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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
荒寺
某天深夜,一对年轻男女推开了渡流寺的大门。
虽然名字听着气派,可两人进了寺庙,才发现远不如想象中那般宏大。里边只有一间供奉佛像的正殿,两间供僧人日常起居的厢房,以及隔开这三间屋子的局促庭院。
不仅如此,寺庙内的每一处都显露出衰败的模样。院内杂草丛生,已有一人多高。两侧厢房的门、窗都已被砸坏,室内的桌案也被拆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理应设在正殿前方的香炉不知去向,只剩一层粘连在石板上的薄薄香灰。走进正殿内,立着的灯台无一不被折断,门柱上的朱漆几乎剥落殆尽……从残余物件上积累的灰尘来看,这间寺庙,恐怕已经荒废了几十年了。
要说其中缘由,与“渡流”这一名称的由来也多少有些因果。渡流寺原本只是供附近乡民参拜的无名寺庙,因为傍河而建,临近渡口,才得了这样的名字。然而,占到地利的只有“渡流”二字,寺庙的香火总是冷清。眼看着渡口旁的乡镇日渐繁荣,来往的游商、浪人不断,偏偏都被那异邦的传教士吸引了去。好容易等到幕府颁布禁止异教的政令,寺庙的日子却不见好转,原来是大批乡民举家搬迁,害得热闹的渡口再次变回了寂寥的模样。结果,渡流寺终于难以为继,佛具、炉鼎、经书……值钱物什尽皆遭到洗劫,唯独正殿内的那尊佛像奇迹般地被保留下来,安然无恙。
那是一尊漆色暗淡,面部却贴着金箔的大佛。经历数十载风尘的侵蚀,它身上的衣纹尽失,裸露出木色的肌理,可脸孔上威严的光芒却始终存在,未曾减损分毫。它便是这般垂着眼帘,凝视着世间的一切,注视着每一个到过它眼前的人。
自然,它也注视着今夜的来客——时年二十三岁的会泽树一郎与三十岁的江月太夫。
树一郎走在前边,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牵着太夫,小心翼翼地在院内巡视了一圈。夜间寒意正盛,两边的厢房没有窗户,只怕太夫单薄的衣物抵挡不住。无奈,他们只得在正殿里寻个角落,将就一晚。
黑暗中,佛像的金色面庞映照出火把的亮光,无神的双眼竟显得有些可怖。树一郎一时觉得心虚,不由得低下头,绕开佛像的视线,领着太夫向佛像背后的墙角走去。
殿内许久无人打理,凹凸不平的地上尽是瓦片与石板的碎块。他先从中清理出两叠有余的空间,将身上的包袱解开,给太夫垫在身下。自己又回到厢房,寻了几条拆下来的桌子腿作为柴薪,在太夫面前生起了火。做完这些,他才隔着火堆坐下,叹出一口长气。
他看向对面的太夫,却看见一张因疲倦而失去了光彩的脸,几绺乌黑的头发自她的额前垂落,印象中丰润的嘴唇也变得干瘪晦暗。他只感到一阵心疼,自己的一时冲动,竟害得她与自己一起吃苦。他转过头不敢再看,只伸出手向她递去包袱里的水壶。
他害怕被人追上,于是一夜未眠,天还没亮时便赶紧叫醒太夫,离开了下榻的旅馆。两人一刻不停地赶路到了深夜,才终于找到一处能暂时歇脚的地方。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多虑,私自脱藩可是死罪,追捕他的武士随时可能出现。
想到这里,他又皱起眉头,开始在心里质问自己为何会犯下这种大错。只想了片刻,他便忽然觉着这早已废弃的寺庙似乎不那么安全,起身要去闩住寺院的大门。然而,太夫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低下头,有些迟疑地望向太夫。可才对上那双漾满了担忧的眼眸,原本脑海中的悔意与自责便消失不见了。太夫愿意与他私奔,是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他,他要是像这样软弱,只会让太夫感到不安。树一郎这么想着,沉默地在太夫身旁重新坐下,左手却不住地摩挲起腰间的佩刀。
论年纪,这柄打刀比树一郎要年长得多,见过的大场面也比树一郎多出不少。乌木制成的刀鞘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包裹刀柄的皮革也被长久的持握摩擦得失去了弹性,泛着油亮的光。任何看到这把佩刀的人,想必都会认为这把刀的主人是名英勇的武士吧。可这不过是一个贪恋酒色,最终得了疯病而死的堕落男人的佩刀而已。
男人与树一郎的因缘颇深:他是树一郎拼上性命也要逃离藩地的“因”,树一郎更是男人亲手种下的“果”——男人正是他的父亲,会泽平六。
疯汉
平六曾被人称作“莽夫平六”,虽然剑术出众,却性格暴躁,有勇无谋。最有名的事迹,当属在抓捕领内流窜的山贼时,他迎着数名贼寇举刀而上,虽然在脑袋上留了疤,却以一人之力将那些贼寇杀得落荒而逃,最终生擒了首领。这把刀便是在那时,藩主赏赐给平六的。
可树一郎从未见过那样的平六。打从他记事起,藩内似乎便没再有过那样大规模的贼寇袭扰,即便有,也轮不到平六这等小人物出马。因此,他记忆中的平六不过是个打着巡逻的名号,整日在街头游荡的男人。英勇的武士事迹,他只在平六的自吹自擂中听到过。
然而,和佛像上的贴金一样,单纯的磨损与剥落,并不会影响佛像的本质。可要是剥落的金箔下边,显露出来的是早已被蛀得千疮百孔的溃烂木头,人们便会在顷刻之间转变态度,将那原本神圣的塑像弃置为路边的柴薪。平六竟然在晚年害了疯病,最终落得个“疯子平六”的称呼。
不知从哪天开始,平六忽然变得神神叨叨,一个劲地说自己耳边有声音。虽然请人上门来看过病,可始终没能弄明白这疯病的病因——兴许是终日沉湎在往日的荣光里,平六终于无法区分幻想与现实了吧。总之,既然看不出问题,便无药可医,只能放任他这样下去。于是,这只有平六能够听到的声音,在他的脑袋里一天天地变大,终于到了夜里都睡不着觉的程度。
平六的脾气变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暴躁。他开始闭门不出,不许任何人进他的房间。偶尔出门,便是直奔酒馆或游郭,喝得满身酒气再回来。身边人的好言相劝,统统被平六当作是健康之人居高临下的怜悯,更不用提那些与他素不相识的酒客,只要忤逆他的意思,便会招来他的破口大骂,严重时,甚至到了拔刀威胁的地步。
要是平六安安分分地以武士的身份活到老去,树一郎便能够保住会泽家的名声,再另寻他法,求得藩主的重新看顾。可是,“疯子平六”竟被几名酒客揍了一顿,就这么死了。
那个年轻时能够以一敌多不落下风的男人,那个将武士的功绩整日挂在嘴边的男人,那个脑袋被砍伤都没有倒下的男人,竟然像乞丐一样被人丢在路边,死了……
……原本只是坐在一旁的江月太夫,忽然凑近树一郎,将身子贴了上来。接着,太夫的手掌轻轻地搭上他的手背,将他无意识的动作止住了。这时,他才察觉到,自己紧攥着刀鞘的手从刚才开始便抖个不停。是寒冷,恐惧,疲倦,还是愤怒?他不知道,只是用双手拢住太夫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替她驱走凉意。
“您又在想令尊的事情了,树一郎大人。”
太夫的手腕在树一郎的双掌之间轻轻一转,指尖随即探入他虚张着的指缝,与他的五指紧密相扣。随后,她轻轻地打了个呵欠,将脑袋倚靠上树一郎的肩膀。
“不,我已经不再……”
树一郎正想开口反驳,可透过眼角,他看见太夫抬起了脸庞。那双倒映着火苗的明亮眸子就在自己颊侧,似乎正十足认真地等待着自己说些什么。他没法在那双眼睛面前撒谎,只好将脑袋侧向一旁,生硬地转过话题。
“……今天实在委屈你了。这里的条件虽然恶劣,但不用担心被人发现。还请将就一晚,养足精神之后,我们再……”
话音还未落,太夫便已经松开了紧握着的手,绕着树一郎的身体膝行半圈,到了他的身前。他本想开口询问,却被太夫那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眼瞧着她抬起胳膊,将白净的手腕从袖口中伸出,搭上他胸前的衣襟,无言地替他整理起了衣物。
树一郎不敢低头看她,生怕在这么近的距离对上她的视线,只好扬起下巴,笔直地瞪向前方。余光里,那双手宛如两只穿梭在野地里的白色野兔,灵巧地将那暗绿色的布料抚平,留下几乎不可见的印痕。末了,那双手在他的领口停顿片刻,似乎是要缩回袖子里边,可下一瞬间,竟巧妙地顺势托起了树一郎的下颌,令他猝不及防地与重新直起了身子的太夫对上了视线。
树一郎只觉得身旁的火苗似乎忽地蹿上自己的身体,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热度流遍全身。他记得十分清楚,两人在游郭初次见面那时,太夫对着自己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
“树一郎大人,何苦逞强到这个份上呢?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不用再像过去那样忍耐了。”
太夫的语调十分平静,双眼传递而来的情绪却热烈得可怕。忧虑、怜悯、悲伤……所有的情绪都蕴含在那无尽的包容之中,宛如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向他扑来。恍惚间,他听见桌子腿在燃烧的火苗中爆裂发出的脆响。噼啪。
树一郎总是在忍耐。
因为平六是他的父亲,所以他必须承受平六的疯病,承受平六恶劣的性格。因为平六是他的父亲,所以他必须为平六死之前惹起的事端谢罪——向藩主,向店家,向所有被平六恶语相向的人谢罪。因为平六是他的父亲,所以他必须背负“疯子的儿子”的骂名,被人当成随时可能染上疯病的人对待……这一切,只是因为平六是他的父亲。
因为他们是父子,所以他必须成为平六这尊腐烂佛像唯一的信众,终日瞻仰他剥落的漆面和背后的木纹。因为他信奉一尊腐烂的佛像,所以当人们打碎佛像,将它扫入路边的柴堆的时候,他便成了人们眼中背离常理的那个人。
藩主以“家督失德”为由,将会泽家从藩士名册上除了名。树一郎向平六的旧友挨个求情,虽然无望恢复会泽家的家名,但侥幸讨得个随从的差事,能够靠着奉行拨付的微薄俸禄和口粮度日。
然而,树一郎的忍耐仍在继续。这位奉行在游郭里边有许多相好,得闲便要去一回,作为陪侍的树一郎自然要与他一同去往。可每每想到平六生前同样是花街常客,他便止不住地对此感到厌恶——他厌憎那些沉溺酒色的人,更畏惧自己体内流淌着与平六相同的血液,害怕自己轻易地步了他的后尘。
于是,坐在门口等候时,树一郎始终低着头,一边瞪视着眼前的地面,一边强迫自己数息,从不敢抬眼窥视门内半分。偶尔奉命入内斟酒,他也目不斜视,只是盯着眼前的酒盏……他从未真正打量过游郭内的游女,唯独有过那一回,江月太夫亲自替他整理领口时,两人短暂的四目相接。
漫长的忍耐在树一郎身上积压出一层厚重的甲胄,牢不可破。然而,江月太夫袭来的一眼,使得那冰冷的甲胄生出细微的裂痕——私奔、脱藩、逃亡,不过是这一眼激起的细小余波而已。
而今,在这荒废的寺庙中,那甲胄骤然碎裂。
宛如快要渴死而终于觅得水源的旅人,树一郎先是试探性地吻上那张偶人一般精巧的嘴唇,随后双手颤抖着捧起太夫的脸,贪婪地啜饮起来。他只觉得胸中似有一口巨大的煮锅,长久的忍耐化作稠粥,升温、膨胀、满溢而出——是憎恨,是屈辱,是痛苦,是悲伤……所有的、一切的情感皆沸腾着冲破树一郎的身体,向着眼前的太夫倾轧而去。
原本端坐着的太夫故作矜持地向后仰去,却在背后悄悄地用手撑住地面,反推着迎上树一郎的嘴唇。那虚掩的樱唇虽然摆出拒绝的姿态,却没有丝毫制止树一郎的意思,实则引诱着他将两人一齐推入更加深沉的甘美。
拉锯似的纠缠乱了呼吸的拍子,更乱了太夫身上的和服。原本紧紧贴着前胸的衣领已微微敞开,太夫泛红的肌肤从那处扩展开来,连带着雪白的襦袢一起泄露在树一郎的眼前。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太夫将手伸向腰际,要去解开那枚硕大的结子,然而,树一郎止住了她的动作。
他闻到了一股香气,既非肌肤上的白粉,也非发丝间的沉香,而是某种更为隐秘、更为卑劣的气味。这气味甚至不存在这寺庙的空气中,仅仅存在于他的心灵之中,是只有他一人能够闻到的芬芳。他的视线绕开太夫的身体,径直落在了那双藏匿于大腿之下的脚尖。
树一郎并非不谙男女之事,更不是无欲之人。即便忍耐克己,即便目不斜视,可薄薄的一扇障子又能够隔绝什么呢?饮酒的喧哗、游女们的欢笑,一切声响都透过门缝,与他始终低垂着的目光混杂在一起,化成了他心中无处宣泄的躁动。整齐摆放在门外的木屐,一尘不染的足袋在木地板上留下的印痕,因长久站立而微微泛红的赤裸足底……这些他曾经凝视过无数次的画面,他此生绝无可能,也绝无勇气触碰的东西,此刻正安静地躲藏在太夫的叠膝之下,触手可及。
那双足袋已在刚才的纠缠中被蹭得满是褶皱,裸露出的白皙足踝无言地引诱着树一郎。他缓缓松开捧住太夫面颊的双手,循着和服勾勒出的紧实腰线一路向下,最终停在她压在身下的小腿上。
这时,跪坐着的太夫猛地站起身来。树一郎先是一怔,旋即察觉到自身的失态,张口欲辩,却感到掌心一沉。原来是太夫再一次坐下,无言地将双脚递进了他的怀中,动作决然而难以拒绝。
他不住地吞咽起口水,双手并用地将那双脚托至眼前,近乎虔诚地观察起它们。足袋上先前的褶皱似乎在太夫起身时被抚平,只留下隐约的褶痕。足尖微微蜷曲着,既像在等待,又像在邀请。袜口的系带柔软地垂落下来,他几乎可以想见亲吻时这双脚是如何抵在一起磨蹭的。
他勾起系带轻轻一扯,布料便如同拉起的帷幕一般,将太夫的整个足底呈现在他的眼前。先是圆润的足跟,皮肤上埋伏着昼夜奔逃留下的几不可见的茧痕;接着是深深凹陷的足弓,最深处的足心宛如一盏小巧的酒碟,泛红的弧线中盛放着极为隐秘的琼浆;再往上,是挺拔而饱满的脚掌,以及并拢在一块、微微颤动着的规整脚趾。遥远的路途为这面足底染上疲倦的色泽,更衬得另一边的脚背泛起近乎耀眼的白色。
树一郎将鼻尖贴上太夫的脚底,极为缓慢地向下逡巡。那仅存在他心中的禁忌的芬芳,终于在这一刻化为有形的肌香,飞快地卷遍他的全身。这是膜拜,也是叩首;这是玷污,更是僭越。一无所有的树一郎,无疑比那些拥有财富、地位、名声的人更为完全地占有了太夫——没错,掌握自己的全部命运,并不需要那些东西,他需要的,只是太夫这位愿意包容一切的共犯。
太夫的闷哼忽地传入树一郎的耳中。霎时间,情欲如同业火一般吞没了树一郎的理智。鼻尖已不足够,他将嘴唇也吻了上去;亲吻仍嫌不足,于是他开始吮吸、舔舐,甚至用牙尖夹起太夫的脚掌,细细地啃咬、碾磨,恨不能将那柔软的双足化作自身的血肉。
太夫的足趾随着他的动作一张一合,时而蜷起,时而绷直,时而向后仰着张开,时而紧密地抱成一团。这主动的迎合,将她原本矜持的闷哼渐渐化作了有形的喘息,最终转化成近乎挑衅的娇嗔,将缠绕在树一郎周身的火苗拨得更加旺盛。
可是,这样依然不够。他必须更加完全地确认,自己彻底地掌握了眼前这对圣物。于是,树一郎的手指爬上了太夫的足底。他用指腹在凹陷的足心处一寸寸地按压过去,既是在确认眼前的一切并非虚假,更是在无言地与太夫签订下只有二人知晓的盟约,画下不容许他人涉足的押痕。
等到他将那双脚上沁出的薄汗轻轻拭去,轻柔的抚摩旋即变为了激烈的抓挠。借着摇曳的火光,树一郎用指尖划弄过每一道疲惫的纹路,或深或浅,仿佛要从中品味出太夫这一路上的艰辛。
那双连亲吻和抚触都能一一回应的双脚,自然在这样的作弄下彻底失守了。太夫的身子猛地一颤,游刃有余的引诱在顷刻之间崩裂,脚趾痉挛似地蜷曲又张开,压抑着的嗔笑化作不受控制的低吟……这一回,是树一郎主动拉着她,一同向着极乐坠去。
一下,两下……树一郎的指甲宛如一根细针,透过足底那层薄薄的肌肤,层层剖开缠绕在太夫周身的无形丝线,使她无比鲜活地颤栗起来。那是游郭为她施加的烙印,是她长年维持的矜持模样。作为回应,难以自持的笑声随之响起,宛如愈来愈密的雨珠,迅速地连结出一片骤雨般的喧哗。在那之中,既有欢愉,也有羞恼,更有沉沦。
可即便如此,太夫依然没有将脚抽回。敏感的脚心虽然因为蜷曲的足趾而稍稍远离了他的指尖,那双腿却坚决地重新抵上他的胸膛——她无言地承认了共犯的身份,并且将自己的双脚,自己的身心,完完全全交付给了他。
某种再熟悉不过的感觉,从他的梦境中迅速地抬起身子,向着他扑来。原先那道不可逾越的界线,已被先前的欢爱烧灼得难以辨识。他颤抖着放下双手,系在腰间的武士刀与腰带一齐落地,不可直视的秽物随之挣脱牢笼而出——似是一尊微小的佛像,却显得太过光秃,缺失了面貌,裸露着不加掩饰的亵渎。
树一郎将太夫的双脚相向而抵,并拢的笔直脚趾与紧贴的脚掌随即变作了合十的双掌。就在这佛堂之上,他怀着无比崇高的亵渎之意,将自己的欲望化作了供人瞻仰的另一尊佛像。于是,佛祖将他判入了畜生道,使他化作一具凭借着本能蠕动的空壳。一声宛如野兽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滚动而出,他弓起脊背,将那秽物粗暴地撞入两片足弓撑起的空隙……
晦暗的火焰抽搐几下,熄灭了。周遭只剩下黑暗,仿佛连佛祖都闭上了眼睛,不愿再看下去。然而,树一郎十足清晰地感受到了,感受到自己顶礼膜拜的圣物与自身的秽物在此刻亲密地合而为一。近乎痛苦的快感迅速将他吞没,一切的情感与念头与话语,他和她过往的一切,眼下的一切,乃至将来的一切,都被包裹在这最原始的欲望之中,凝结在这近乎永恒的短短一瞬!
……而后,炸裂开来。
一切似乎都消失不见了。困倦如同此刻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向着树一郎袭来。他虚脱般地松开太夫的脚腕,跪倒在地,粗重的喘息声一明一灭,像极一旁将熄的余烬。
然而,虚无并未就此将他吞噬。黑暗中,太夫的手悄然伸出,近乎慈悲地抚上他的头顶。他这才确信,刚才发生的事绝非幻觉,一时间胸中盈满了欢欣。
太夫先为他赤裸的身体披上衣物,又在他的帮助下将和服重新整理熨帖。两人整饬完毕,相拥温存了半晌。一直到怀中太夫的呼吸声渐渐匀称,似乎安然睡去,树一郎才小心地起了身,步向正殿外边,打算再去找些生火用的柴草。
无垢的月光洒落在大殿入口,半身沐浴在银白之中的树一郎只觉得步履轻快,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平六的刀虽然仍旧系在腰侧,但再过不久,等到两人在别处安定下来,这把刀也可以被轻易地舍弃。他需要的,唯有太夫一人而已。
想到这里,树一郎从腰带上取下刀鞘,向着地上奋力一掷。
殿门前的石砖早已裂纹横生,哪里经得住这黑色刀鞘的猛力一撞。只听得一声脆响,巨大的石砖竟迅速崩裂开来,溅起几块细小的碎石。树一郎心下一惊,低头看去,却被砖瓦下方隐约露出的一角深褐色吸引了视线。拨开石块,竟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包袱。
包袱的最外层是一张陈旧的油纸,似乎因为埋藏太久,已被风化成了脆如蝉翼的模样。树一郎的手指稍一用力,包袱便发出一阵沙哑的干裂声,似乎随时都要在他手中化作一抔尘土。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包袱翻了个面,原本积压在下边的腐败气味顿时升腾而起,令他一阵反胃。
树一郎一时以为自己掀开了一尊尘封已久的石冢,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弯腰要将包袱放回原处。然而,他的视线在那一瞬与大殿内的佛像交汇了。半身袒露在月光下,唯有面孔隐于阴影之中的佛像,无疑使他产生了某种更大的不安。那居高临下的目光,强迫他将视线移向别处,重新直起了身子。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剥开了包袱。
油纸,漆纸,层层包裹之下,竟是一沓已经泛黄的草纸。粗糙的纸面爬满枯瘦的墨痕,宛如老者干瘪肌肤下透露出的血管,密密麻麻。他屏息凝神,将那沓文书似的纸张凑近眼前,借着惨淡的月光,默默阅读起来。
游女
游女 梅 之自述,僧 玄一 奉命代笔。
上回见到师父您时,我刚与松枝殿结下连理之缘。那时,我跪在佛祖大人面前,诚心祈求着往后的日子都能安安稳稳。可如今再见,我却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此地了。回想与松枝殿之间的种种,就像是一场梦……身为游女,恐怕此生唯有漂泊天涯一条路可选罢。
初到渡口时,我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想来也无甚特别,不过是和以往驻留的许多地方一样,指着能找到位好心人,寻求几日庇荫,谋个温饱罢了。于是,白天,我便在酒馆门口唱曲,为老板招揽生意,替客人斟酒;晚上,我就在老板给的那间客房里歇息,做些见不得光的营生。头回见到松枝殿,也是在那样的日子里。
那时的我虽见过不少客人,可像松枝殿那样的人,却是第一回见着。大人举止从容,谈吐温雅,与那些粗野、轻佻之辈大不相同。不仅如此,大人见多识广,我唱的曲子,他大多听过,还能随口说出几句曲子的来头,似乎也不像一般的乡绅、富商。向老板稍一打听才知道,大人原先竟是镰仓殿里的贵族,不知犯了什么错误,被流放到了这边。
松枝殿从前虽是贵族,却从不蛮横。对待我的态度,反倒比对待自己的陪侍还要客气。每回前来,只是花钱听我唱曲,从不做逾矩的事。而且,大人还总爱夸我漂亮。您听了可别笑,松枝殿尤其爱夸我的脚,总说我的脚比镰仓殿里的夫人们都生得漂亮。
我当然明白,松枝殿只是在说些恭维的话。这双脚跟随着我四处飘零,经历风吹日晒,难免粗糙,哪里能和贵族的夫人、小姐们相比?我与大人,到底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可是,漂亮的话听得多了,人就容易被迷住心智。当大人许诺我不用再流浪,要留我在他身旁,只为他一人唱曲时,别提我有多开心了。我把这些事情全都抛到脑后,就这么糊涂着应答了下来……可是,堂堂贵族,怎么能和我这等身份的人结为夫妇呢?
或许佛祖大人正是觉得这段姻缘实在太失礼数,才会在后边的日子降下报应,使我沦落到这般地步吧。唉!要是我当时能像现在这般清醒,或许就不会耽误松枝殿了。
读到这里,树一郎忽然喉头一紧。这沓纸张,的的确确是死者的物品。他越是往下读,上边的字迹便越是枯瘦,一笔一划都再无卷首那般有力,仿佛代笔之人已知晓后边的故事,不肯继续再写。
夜间的风带着愈发厚重的寒意,来回拨弄着天上的黑云与地上的杂草。为了看清纸上的文字,树一郎不得不跟着下坠的月亮,在庭院里一边走一边读。不知不觉间,他已来到了庭院中央,只觉得阴风阵阵,似乎那透骨的凉意是从他脚下的地面散发出来的。
他不愿再看,可手中的纸张竟被风自作主张地翻了一页。那些如蚂蚁般扭曲的黑字,随即朝着他的眼眶压迫而来。
话虽如此,可与松枝殿刚刚在一块儿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间。虽然称不上风风光光,却也十分美满。大人不仅为我提供了住处,还给我置办了华贵的绸缎与首饰。每日的起居,都安排侍女悉心照料。
平日里,大人一得空便会教我识字,还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偶尔,他也会拨弄几下三弦,教我唱些公家人才知道的曲儿。时间一久,我倒真觉得自己成了镰仓殿里哪家的贵族小姐。
那时的我每每瞧见镜子里的自己,便觉得过去那些为了一顿饱饭就得讨好别人的日子,不过是一场梦,一去不返了。可谁能想到,这一切竟都是松枝殿用最后的一点家底换来的。
也是因为触怒了佛祖大人,那年恰巧闹起了饥荒。为了凑够粮食的钱,大人先是辞退了侍女。后来,又将他从镰仓带来的宝贝藏书都给变卖了。可在那种时候,哪有人会愿意用吃的去换几本书呢?到头来,只换得几袋糙米。
看着日子一天天紧巴起来,我也想着为大人分担一些。所以,我将他几年来为我购置的衣服与首饰一一整理出来,交到他手中,盼着能去当个好价钱。我总以为,只要熬过了眼下这阵,以后的日子就会有计可施。可是,迟迟见不着日子转好的迹象。
为了补贴家用,大人甚至做起了代书先生的行当。他替乡亲们写信、念信,想着能赚些润笔费。可大家都忙着过自家的日子,压根儿没有那么多信要拜托大人代写。偶尔有,一封信也只能换来几枚铜板。
大人到底是贵族,哪里受得了这种折腾,变得一天比一天消瘦了。可我不一样,生来便是条贱命,如今对我来说,也不过是回到认识松枝殿之前的日子。所以,我想着让大人在家歇息,我再照旧去卖唱,换些吃食与钱财。可无论我跪在他面前如何哀求,大人都不许我再去做那样的事情……
唉!每每想到最后这段日子的事,我的心里便觉得难过。师父,您说,是因为松枝殿曾经向我许下过承诺,才不愿让我重新回到游女的日子里去吗?可比起承诺,松枝殿的身体明明更加要紧,为何,为何他要这般苦苦支撑呢?
……树一郎不敢再看,猛地将手中的草纸揉作一团。然而为时已晚,那来自百年以前的游女的哀哭,已经化作穿过庭院的风,在他耳边响起。
这阵来自死者世界的风,巧妙地抗拒了他的意志,将他手中那叠草纸的最后一页掀起一角。故事的结局随即展现在他眼前——那上边赫然写着“来这儿找师父您的两天前,松枝殿死了”一行小字。再往下,就只有无尽的空白。
无言的恐怖俘获了树一郎,使他呆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忘却了。不过纸上短短几行字的工夫,他便见证了衣食无虞的贵族是如何坠落到泥里的。那人的骄矜、情爱与承诺,被轻易地碾碎,化作了白骨与黄土,一文不值。
他心中充斥着的热情头一回彻底地黯淡下来,原先被隐没在光芒中,他从未注意过的阴影爬上心头:他将自己的佩刀拿去典当,换来的散碎银两已所剩无多,之后的日子该如何应对?他本打算将平六的刀一并当掉,可这笔钱要是也花完了,两人又该如何谋生?
——这样的顾虑只是出现了短短一瞬,一份更为庞大的幽暗便代替了原先的恐怖,使树一郎感到毛骨悚然:他手中这份不祥的自述,已不单单是发生在过去、发生在两个陌生人身上的故事了。这份来自死者的遗物,更像是一份早已写好的预言,记载着他与太夫的结局。
不,不该是这样的。他用力地展平纸团,瞪大了眼睛,强迫自己再一次看清上边的字迹。只要能从中找出一丁点的不同,他便可以证明自己与太夫决不会重蹈那两人的覆辙。可他越是反复阅读,积压在他胸口的不安便变得越是笃定。
他与松枝殿一样,甘愿为了维持太夫的生活不择手段,也不愿意再让太夫回到从前的那种日子中去。可太夫当真愿意见他为了自己如此堕落吗?要真是这样,太夫岂不还是成了这位游女,日日夜夜要为他落泪吗?……到头来,他与太夫的出逃,不过是将梅与松枝殿的故事重演了一遍。
这么想着,那爬满了折痕的纸张竟在树一郎眼中化作了碎裂的铜镜,将他扭曲的面庞与想象中那位松枝殿的面庞重叠在了一起。他忽然觉得脚下的泥土开始蠕动着要将他吞没,那些随风摇摆的杂草,也宛如无数死人的纤细臂膊,引诱着他向死者的世界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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