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旺主之相

跪坐下来，椎名立希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茑纹，一幅竖挂的椎名家徽。

小时候，那位声音嘶哑诡异的老臣，总是不厌其烦地在这家徽下述说越中平姓椎名氏的辉煌，几经沉浮，在战国之世复兴家族的辛劳，与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悲愿。

*她们的父亲，椎名景直，谦信公的从弟，先后效忠得到列国支持的上杉景虎，如日中天的织田信长，信长部将里武名最盛的柴田胜家……

有如此辅佐主公成事的运力，椎名家的兴盛真是肉眼可见的眼前一黑。

而椎名立希，在姐姐的拉扯下辛苦长大，终于抓住丰臣祥子殿的机会几乎一步登天——最后残酷的事实却证明了：她已将亡父的卢之运继承。

反观真希姐，她靠着自己的努力，才被石田大人选中，一路在太阁治世里稳步攀升，如今已是位卑而权重。不出数年，或许能以她的力量将家名振兴——这如何不让立希羡慕，而且深恨自己无能了？

“别在意别人的蠢话。”真希总是这样地告诫她，“振兴椎名家并不是你的责任，去找到你自己的路吧。”

是了，姐姐就将我看透……就对我的能力没有信心……而这样温柔的真希，还会尽量照顾到我的自尊。

一年多来，即使过着衣食无着的浪人生活，立希也没再见过自己的姐姐。

直到今天。

没等多久，屋内女子的吟呻和哭声都停歇了，真希草草束着衣服出来，坐在立希近前。

“姐姐。”她恭谨地拜下。

“很有精神啊。”真希却双手托肩，直接将她扶起，“看来立希现在和高松君在一起……过得不错。”

立希稍有些脸红。

她知道真希一定已知道她和灯还有素世的事，或许也在卷宗中剪切了她们之间的联系。而这次见面的时候，真希一点斥责她识人不明的意思也没有，只是眼含着对一年未见的妹妹关切。

可卑劣的立希必须得寸进尺。

握住了姐姐的手，扳开，然后恭敬地拜下。

“姐姐，我有事来求你。”

挪膝，退开一步，椎名真希冷厉地说：“长崎素世必须被处刑，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久在京都执法，她必然会磨砺出这样的气质。但立希……已不会被她轻易压过：

“至少……请让我见她一面，拜托了。”

椎名真希闭上了眼，有点欣慰。

“她……很好，完全背下了所有的罪责，更没有提到你们。你如果一定要见她……我就只问你一个问题——”

“祥子殿，是否，还在人世？”

隔壁榻上，花魁已翻着白眼昏迷过去，可初华极度敏感的身体，就在听到这个魂牵梦萦的名字时，猛地惊醒过来！

——

天还黑着……还是又要黑了。若叶睦想。

也可能是在做梦。睁眼看见抱着自己的祥子，若叶睦想。

身体很冷，很累，但被祥子贴着的地方，很温暖。

不想惊扰这个梦境，若叶睦想闭上眼。而如果这不是梦，若叶睦轻轻眨动眼皮，她便想贪心地看着祥子的睡颜，多看一会。

但这不能。

若叶睦不能用自己的自私，再拖累祥子了。她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

她艰难地凑过去，轻轻舔舐祥子的面颊。

“唔……初华，不要……”祥子呢喃着说。

若叶睦的瞳孔骤然一缩。

但没有关系，祥并不是若叶睦的东西。若叶睦不能有多余的心思。

啊，对了，一定是因为祥不能表明身份，所以给我们都取了假名。说服自己之后，若叶睦掐灭了萌发的火苗。

眼皮翕动，祥子终于也醒了，她迷茫地睁开眼，看了一会，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你醒啦，灯？”她盯着睦的双眼，用力地说。

睦轻轻点头，理解一切的同时……忽然有些委屈。

被照顾的是灯吗？不是睦吗？

不该这样的，不该对祥赌气的，明明是自己为了素世请她过来，才会害祥被人追杀的……

但是看到那样的素世，自己受了这样的重伤……若叶睦似乎平复不了自己的止水之心了。

“水……”她喃喃道。可不知怎地，她意外地没有很渴。

祥子却从若叶睦的身边起来，伸手取到了水囊，递送到睦的唇边。

睦还在赌气，没有张嘴。

“唔……还不能喝吗？”祥子自语道，“也对，那就还是用之前的办法吧……”

她饮了一口水，然后凑到睦的唇边，轻轻地度送过去。

如是几口，睦低下头，不敢再同她对视。

若叶睦一点也不渴了，饮鸩能止渴。

祥子还在轻抚她的发丝：“灯……没关系的，爱音会一直看着你的……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若叶睦完全明白她的意思，理解了各自的新身份，而她会听从祥的命令，会乖乖地扮演下去。

重伤的少女积蓄着力量，随时准备应祥子的命令，挥出她尽力的一击。

——

八幡海铃静立着，看着高松灯如诗如诉的唱诵。

远江的小猫弹动清雅的琵琶，一脸享受的模样——八幡海铃便想，自己是否也该去学一门乐器了？

周围聚集着不少人，其中的一部分是附庸风雅，一部分纯粹是看着热闹，但当走近之后，他们或早或晚，都会被高松灯的魅力所折服，被她的倾诉直击内心。

只有少部分人不会，譬如心坚如铁的海铃，或是酒屋之中……一些已经半醉，仍然流露惊惧之意的侍所众。

演出散场，落日沉山，跟着那几个人走到巷中，毫不多话，海铃便抡着刀鞘、木凳把余众打倒，刀尖抵在她要拷问之人的咽喉上。

“我说，你答。”海铃森然发问，“你们前天在三条河原追捕伴天连时……有看到别的人吗？”

战栗着，足轻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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