㈣㈧

中村也没有料到此事竟会如此收场，他在芹泽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下节节败退，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眼见自己危在旦夕，中村便决定不再恋战，先走为上。芹泽鸭哪能让他如此逃脱，“备后三原”向前猛劈，正好斜斜划开了他的半张面皮。中村手中的武士刀“当啷”落地，他正捂着自己的脸痛苦哀嚎，芹泽尤嫌不够，横刀一斩，又划瞎了他两只眼睛。

中村瘫倒在地，蜷缩起来，芹泽看着他这副模样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痛下杀手。他想起过去中村对重助和自己的照顾与帮助，其中蕴含的善意使他动摇。

中村归根到底，也只是吉田东洋的家臣罢了。

“留你一条命。”

芹泽鸭踢了中村一脚，随即回头看向重助怀中的吾郎，左眼处流出的鲜血几乎已覆盖了婴儿的半张小脸，看去甚是可怖。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捂住伤处，可那根本无济于事。

他心底终究生出了对吉田东洋的恨意。他恨吉田东洋永远是那么的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幕的悲剧。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分明就是他自己。

芹泽将吾郎抱在怀中，带着平间重助急急向京都城内赶去。中村连滚带爬地跌下山道，口中不断发出痛呼。

几人身后，密密麻麻的石地藏正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一切。山风吹拂，飘过一丝雾气，很快将所有都掩去了。

芹泽马不停蹄地赶到町医处，这些日子都是他下山请町医为吾郎与重助诊治，因此对这一带还算熟悉。吾郎原本还在哭闹，可随着时间流逝，他的哭声越发微弱，这也让芹泽更感焦急。

町医见到吾郎也吓了一跳，连忙为他清理脸上的血迹。

“这不是身体刚好，怎么又弄成了这个样子？”

“求您救救他吧。”芹泽鸭语调颤抖，他生恨自己无能，又恨吉田的不择手段，吾郎的身体才刚刚好起来，自己却又将他拖入了这种境地，自己根本不配做他的父亲。

“不，这么严重的外伤……又是这么小的孩子，我处理不了。”

“您也处理不了吗？我多给您些钱，您看……”钱袋里还剩下最后一块小判金，芹泽却害怕眼前的町医不收。

若是不收，吾郎就没救了。

“不，您不必如此，我可以给您推荐一位兰医，您赶紧带着孩子过去或许还能有救。”

“太感谢您了。”芹泽抱起吾郎，那孩子已经因为过度的疼痛昏厥过去。他心痛如绞，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芹泽勉力定了定神，哑声唤重助跟上。

町医翻转门口示意接诊的木牌，带着三人在小巷中穿行片刻，很快拍响了一座长屋的纸拉门。

“山口先生，快开门！”

町医的语气十分急迫，他口中的山口先生也很快拉开了纸门。

“怎么了？”山口眼神锐利，一下便看见了芹泽怀中的吾郎，“快进来。”

山口屋内的摆设芹泽曾在长谷川随身背着的木箱中见过，这让他放下了心。山口从他手中接过吾郎，表情凝重：“这孩子伤得不轻，我必须要立即为他清理创口，但是您也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孩子年纪太小，有可能救不回来。”

“都听您的，只要能救他，怎么做都可以。”芹泽鸭双腿一软，向山口跪下，重助在他身后也跟着下跪，低垂着头。

“不必如此，只要准备好诊金，我自会尽力救治。如果你们想跪，不如去跪门外的石地藏。”山口抱着吾郎走入土间后的纸板门，并不准备理会二人。

町医凑近二人：“山口先生的医术还是信得过的，你们可以去门外等着，我进去搭把手。”

“大概需要多久？”

“这个谁也说不好，咱们还是相信山口先生。”町医又嘱托了两句，便也进入了纸板门。芹泽鸭沉默片刻后起身，带着重助走到屋外。

“重助，我就在这里，你如果饿了可以去买些吃食，困了就去里面休息。”芹泽将自己怀中的钱袋交给重助，“我在这里等着吾郎。”

平间重助沉默地收下钱袋，摇摇头：“我也要在这里等吾郎。”

“好。”芹泽跪在石龛前双手合十，他想起西尾住持念诵的佛经，便也在心中默念。他虽不能完全记下所有经文，只把记下的句子在心中颠来倒去地反复。

既然地藏菩萨曾保佑了他一次，或许还能再保佑第二次。

好巧不巧，冬日的京都偏又下起了细雨，很快袷衣就被冷雨打得湿透。芹泽鸭从白日跪到黑夜，双腿早已麻木，重助也在他身旁摇摇欲坠。他扶着重助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你先进屋去吧。”

“不，没能保护吾郎是我的失职。”

“傻孩子，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芹泽在他耳边喃喃，发丝贴在二人的脸侧，雨水不停向下流淌，“这分明是我的罪孽。”

恍惚间吉田东洋的脸又出现在芹泽眼前，对这个男人的爱与恨在他心内纠缠，种种过往便如石龛前的青烟，摇动两下，最终还是消散在这雨夜中。

若是吾郎能保住性命，他便将这份感情埋在心底，带着孩子们好好过日子；若是不能，他必要让吉田东洋付出生命的代价。

“芹泽先生，您快来！”町医拉开纸门，呼唤二人。

芹泽心头突突直跳，他抱着重助缓缓起身，二人互相搀扶着走入长屋。

“吾郎怎么样了？”他都有些不敢听到最终结果。

“令郎的命保住了，只是那只眼睛没能保住，恐怕以后都得这么过日子了。”

芹泽已经明白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能让我……看看他吗？”

“再过一会儿吧，山口先生还在包扎，等包扎好了您再去照顾他。”町医安慰了他两句，“我还要回去，你们应该可以在这暂留几日。”

“多谢您。”

又过了一阵，山口才终于从纸板门内走了出来。吾郎在他怀中睡得正香，芹泽看到他脸上的绷带，胸口抽痛。

“这孩子还要留在这里观察几天。”山口看了二人两眼，“你们也先留在这里吧。”

芹泽连声谢过，将最后一块小判金递给了山口，山口没有推辞，习以为常地收下了。剩下的银钱还够三人生活一阵，芹泽不眠不休地照顾了吾郎三天三夜，最终在出门购买餐食时失去了意识。

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还在想着吾郎与重助。

“……只是太累了，多休息休息就好。”

“多谢您了。”

是芹泽熟悉的水户口音，恍惚间他还以为自己并未离开水户。

“龙寿呀龙寿，怎么再见你的时候竟成了这样？”女人的声音中含着一丝惋惜。

来人唤了自己小名，她不是琴子，也不是阿杏，那究竟是谁？

“快些醒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

是……堇，他许久未见的童年玩伴。

芹泽缓缓睁开了双眼，他口干舌燥，只能粗哑地呼唤堇的名字。

“芹泽，和我相熟的町医刚刚才来过，他说你只是累着了，没什么事。”

“是，我这几天确实有些累。”芹泽半坐起身，堇为他端来茶水。

“到底发生什么了，龙寿，只是三年不见，你怎么变得如此狼狈了？之前那个和你在一起的外藩上士呢？”

芹泽苦笑一声，将茶水一饮而尽：“此事说来话长。”

“不要紧，我有的是时间。”堇对他微微一笑，她没有什么变化，依旧穿着鼠色缟纹小袖，只是因为天寒，在外面又披了一件同色的羽织。这样的颜色，衬得她的脸庞更加红润饱满。

“你怎么会来京都？这又是哪里？”芹泽这才有时间仔细打量四周，这似乎是一间宿驿，但相较土佐的岛田屋，此处更为宽敞明亮。

“寺田屋，我在这里借宿几日。我们的店铺正准备扩张，来京都是为了进些布料，毕竟京都的料子总是比水户时兴一些，又与江户的不同，能卖出好价钱。”堇坐在他的床褥边，“如今事情已经办完了，我本想着在京都游赏两日，但既然在路边见了你，我就不能不管不顾。有什么难处你都可以和我说，我定会尽我所能。”

芹泽捧着茶杯叹了口气，堇又贴心地为他满上茶水。他知道堇不会有什么坏心，便将这几年所经历之事娓娓道来，就连自身的秘辛也告诉了这位童年玩伴。他知道自己的双手沾满血腥，便将那些事隐去不提，堇比他想象中还要镇定，听到他怀孕生子也只是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么说来，他果然负了你。”堇幽幽叹了口气。

“果然……吗？我那时候，只认准了他，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

“那你的孩子呢？现在在哪里？”堇起身，“如果还在山口那里，我这就去把他们接回来。”

“麻烦你了。”芹泽微微低头，堇见他发顶隐隐生出了几根白发，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我很快就回来。”

堇果然说到做到，过不多久她就抱着吾郎，带着重助回到了寺田屋。

“你们就先在这里住下，你一路奔波受难，如今身上的银钱或许不够了。等你们都好些了，我与你们一同找一间长屋，安顿好你们再离开。”

“这样未免太麻烦了吧？”芹泽鸭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你都这样了，就让我帮帮你吧。如今我并不会为钱财担忧，就算今天是我丈夫站在这里，他也一定会出手帮你的。”堇的语气笃定，她看向自己怀中戴着绷带的吾郎，“这么可爱的孩子，那个吉田东洋竟然下得了手！”

“我没有资格做他的父亲。”芹泽鸭痛苦地低下了头。

“不，你不要这么想……”

“堇，替他重新取个名字吧。”堇刚要安慰，却被他打断了。

“重新……？他不是叫吉田吾郎吗？如果你不想再听到吉田这个姓氏，叫芹泽吾郎也很不错。”

“我没有脸面做他的生身父亲，我也想让他彻底斩断这段孽缘，所以无论是芹泽还是吉田，都不合适。”

堇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为他的决心所震撼。她沉思片刻，试探道：“那……姓平山可以吗？”

芹泽点点头：“与你如今的姓氏相同，自然可以。”

“那就叫平山五郎吧，和吾郎差距也不大，不会让你们觉得陌生。”

“平山五郎……”芹泽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

“这样平凡的名字，应该不会再和土佐的那些事扯上关联。”

“是，决不能再让他和土佐有任何干系。”

这些天，芹泽总是时不时梦见吉田东洋，虽然已决定不再和他有所瓜葛，可那份恨意依旧埋在他的心底。

它由浓重的爱意凝结而成，芹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彻底解脱。

堇把怀中的五郎递给芹泽：“那你还准备偷偷回水户去吗？”

芹泽摇摇头：“我回不去了，一旦我回去的这件事被发现，重助和五郎就会失去我。那间道场现在怎么样了？”

“由于你获了欠落之罪，那座道场已被藩府没收了。只不过我知道你或许还挂念着那座道场，所以我出钱向藩府买下了那块地，一直为你保持原样。”堇说得轻巧，似乎不费吹灰之力，但芹泽知道，她一定花费了好一番心力。

芹泽眼眶酸涩，他唤重助拿来自己的包袱，从中拿出道场的钥匙，递给堇：“你可以随意使用那间道场。”

“真的吗？那我就不客气了。”堇收下了钥匙，“你尽管放心。”

“替我保护好那间道馆，我会想办法回来。”芹泽转头看向窗外，前两日的冷雨转为细雪，在他眼前纷纷扬扬。

“新年就要到了吗？”

“明天就是新年了。”堇也看向了窗外，“等你身体好些了，咱们带着重助和五郎出去转一转。”

芹泽默默点了点头，尽管他的心早已残破不堪，可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

“重助，过两日我们去锦市场买一把新刀吧。”

芹泽鸭并不知道，多年以后于京都郊野的道场中他会遇见一个名为近藤勇的男人。

“要来一颗金平糖吗？”

芹泽听见他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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