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晚晴咖啡）

下午三四点的光景，阳光斜斜地透过玻璃窗，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咖啡店里的客人稀稀落落，空气里漂浮着研磨咖啡豆的醇香和轻柔的钢琴曲。苏晴带着孩子们在后面的小厨房里尝试烤饼干，隐约传来笑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田田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小胸脯规律地起伏。

我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美式咖啡，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指尖偶尔在屏幕上轻点，回复消息。

微信的聊天列表里，除了置顶的“晚晴咖啡家庭群”和陈昊那个没有备注、但对话内容赤裸直白的对话框，下面还零零散散躺着好几个新的联系人。头像各异，有的用风景照，有的用卡通形象，有的则是看似随意实则精心构图的半身照或侧影。

这都是最近一段时间，以各种方式“撩”我，并且被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加上的男人。

**张先生（客户，35岁左右，某公司中层）**：是通过王明宇那个松散的人脉圈间接认识的，来过店里两次，每次都是一身价格不菲但款式低调的商务休闲装，说话滴水不漏，眼神却总在我倒咖啡或俯身收拾桌子时，不经意地掠过我的胸口和腰臀。他加微信的理由很正当——“以后公司下午茶订咖啡方便联系”。对话内容起初也的确围绕着咖啡订单、口味偏好，但渐渐会夹杂一些“林老板这么漂亮又能干，真不容易”、“今天这件毛衣颜色很衬你”之类的试探。我通常回复得很客气疏离，偶尔在他夸赞时回一个“谢谢”或者可爱的表情包，不多说，但也不会完全切断联系。他像一只耐心的猎豹，在评估猎物的价值和获取的难度。

**李（健身教练，28岁）**：是街角那家新开业的高档健身房的教练，来发过传单，身材是那种经过严格雕刻的、充满视觉冲击力的好，穿着紧身的速干衣，肌肉线条贲张。他加微信时笑容阳光，露出一口白牙，说可以给我和店员提供免费体验课。对话起初围绕着健身计划、饮食建议，但他很快就开始发一些自己锻炼时的照片——汗水沿着腹肌沟壑流下的特写，扛着巨大重量时背部肌肉虬结的状态，甚至有一次，是刚洗完澡、对着镜子拍的半裸上身照，水珠未擦，充满暗示。我通常会隔很久才回复，比如在他发来健身照后，淡淡地回一句“练得不错”，或者在他询问“今晚有空来体验一下吗”时，推脱“店里忙，下次吧”。他的热情直接而外放，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急切地想要得到回应。

**周（文艺青年？自由摄影师，年龄不详）**：是在市集上认识的，当时他在拍一些手工艺品的照片，给我的咖啡摊也拍了几张，构图和光线都很讲究。他穿着棉麻质地的衣服，留着半长的头发，气质忧郁。加微信时说“你的咖啡和你的样子，都很有故事感，希望能有机会为你拍一组人像”。对话内容飘忽，有时是分享他拍的清晨的露珠或黄昏的飞鸟，有时是几行晦涩的诗句，偶尔会问“今天天空的颜色像不像你裙子那种灰？”。我回复得更少，更飘忽，可能在他发来三句话后，隔半天回一个“嗯”，或者在他提到某种颜色时，拍一张手边咖啡杯的影子发过去。他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试图用文艺的纱网来笼罩我。

还有两个，是通过附近小区的业主群加的，言语间透露出本地有房、生活稳定的优越感，试探着约吃饭、看电影，被我以“要照顾孩子和店里”为由婉拒，但微信还留着，偶尔点赞一下我发的、精心修饰过的咖啡店日常照片（从不发自拍）。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李教练发来的，一张他在健身房镜子前，穿着紧身背心和运动短裤的照片，腿部肌肉发达，刻意展示了某个鼓鼓囊囊的轮廓区域，配文：“刚练完腿，感觉充满了力量。晚上真的不来释放一下压力吗？[坏笑]”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这种直白的、充满荷尔蒙的炫耀，比起陈昊那种混合着粗野、金钱掌控和某种奇怪熟稔感的进攻，显得过于简单和初级。我能想象他发出这条消息时，脸上那种自以为魅力十足的表情。

我没有立刻回复。让那条消息在对话框里晾着。

切换到“张先生”的聊天窗口。他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林老板，下周我们部门有个小聚会，大概十五人左右，想订些咖啡和甜点，你这边方便接单吗？顺便……好久不见，聚会那天我早点过来，看看你？” 后面跟着一个温和的笑脸表情。

聚会订单，是实实在在的生意。提前过来“看看你”，是若隐若现的私人邀约。他把两者巧妙地捆绑在一起，让你很难为了避开后者而拒绝前者，毕竟，现在店里需要每一笔可靠的进账。

我沉吟片刻，回复：“张总好呀，十五人的单子没问题呢，我把菜单和报价发您看看？您提前过来当然欢迎，就是我那会儿可能要在后厨准备，怕招待不周呢。” 语气热情礼貌，对于订单一口答应，对于“看看你”的暗示，则用“可能在后厨”这个合理的理由轻轻挡开，既不失礼，也不给予明确期待。同时，“怕招待不周”这种说法，又留有一点谦逊和让人怜惜的空间。

很快，张先生回复：“没关系，你忙你的，我就是顺路。菜单和报价发我吧，辛苦林老板了。” 接着是一个转账，是定金，数额比实际定金略多了一点。

“定金收到了，谢谢张总信任。[可爱]” 我回复，收下转账，多发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作为对那点“略多”的、心照不宣的回应。

看，和不同的人周旋，需要不同的策略和面具。对李教练那种直白热情的，要冷淡、拖延，保持距离，让他觉得难以轻易得手，又不会完全失去希望。对张先生这种含蓄且有实力的，要礼貌、专业，给予生意上的便利，对私人暗示则要若即若离，维持一种“可敬的暧昧”，让他觉得有进一步的可能，但又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投资”。对周摄影师那种文艺飘忽的，就要比他更飘忽，用意象回应意象，保持神秘感。

手机又震，这次是周摄影师。他发来一张照片，是黄昏时分空无一人的长椅，地上有几片落叶，配文：“今天路过这里，觉得你应该坐在这里喝杯咖啡，看日落。”

我看着那张透着孤独和刻意文艺感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我举起手机，对着窗外下午的阳光，拍下了自己搭在咖啡杯边的手——那支戴着细细玫瑰金手链、有着裸粉色渐变美甲的手，在阳光下肌肤细腻，光影分明。没有露脸，没有任何背景说明，直接发送。

过了几分钟，他回复：“手比落日好看。[微笑]”

我没有再回。这种点到即止的、意象的交换，就够了。让他去想象这双手的主人，在怎样的情境下，有着怎样的眼神和故事。

退出微信，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清醒的凉意。

什么体验？

疲惫。一种精于计算的、戴着不同面具的疲惫。每一个新加的微信，每一条需要斟酌回复的消息，都是一场微型的心理博弈。我要评估对方的价值（经济实力、潜在用处、是否容易掌控），判断对方的意图（是单纯猎艳，还是有长期“投资”可能？），选择合适的应对策略（热情、冷淡、矜持、飘忽），并且时刻注意维持“晚晴咖啡”温柔老板娘、单身妈妈、努力生活的坚强女性这个人设，不能露出任何急迫、廉价或可以被轻易玩弄的破绽。

但同时，在这种疲惫之下，还有一种隐秘的、扭曲的“满足感”或者说“存在感”。

看，即使我是一个带着孩子、开着小咖啡店、看似被生活困住的女人，依然有这些不同类型的男人对我表示兴趣，试图靠近。这仿佛在证明，林晚这具皮囊，依然具有吸引力和“价值”。这种被关注、被渴望的感觉，像吗啡一样，能暂时麻痹内心深处的空洞和自我怀疑。

尤其是当陈昊那边暂时沉寂（他上次之后，隔了两天才发来一条不痛不痒的“在干嘛”，我隔了半天回“忙”，他也没再追问），这些散落的、程度不一的“撩拨”，就像零星的薪火，维持着那点“我被需要”、“我有市场”的虚幻温度。

然而，当放下手机，环顾这间虽然温馨却逼仄的咖啡店，听到后厨传来苏晴温柔教导孩子的声音，看到田田熟睡中无意识吮吸嘴唇的模样时，那种虚幻的满足感就像阳光下的露水，迅速蒸发，留下更深、更潮湿的寒意。

我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罩子里。罩子外面，是这些男人透过微信窗口投来的、带着各种欲望的目光。罩子里面，是真实的、一地鸡毛的生活，是苏晴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是孩子们清澈的眼睛，是我内心深处那个名为“林涛”的、正在逐渐模糊却始终未曾真正死去的影子。

我和他们聊天，周旋，时而冷淡时而矜持地给予一点希望，就像在精心打理一个橱窗，展示着“林晚”这具精美商品的各个侧面，吸引着潜在的“买家”驻足询价。但真正的我，那个疲惫、算计、空虚、带着不堪过往和沉重秘密的灵魂，却蜷缩在橱窗后面最阴暗的角落，冷眼旁观着这场表演。

有时，看着屏幕上那些或直白或含蓄的挑逗话语，我会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需要靠不断吸引男性注意力、周旋于各种暧昧甚至明码标价的边缘，来确认自身价值和获取生存资源的女人？

但下一秒，当银行的还款提醒短信响起，或者看到苏晴为了省几块钱而犹豫要不要买那件她看了很久的毛衣时，那点自我厌恶就会被更强大的生存焦虑压下去。

我需要这些“潜在资源”。就像溺水的人需要抓住任何可能漂浮过来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根稻草。陈昊是其中比较粗壮、但也更危险的一根。而这些散落的、尚未明确标价的“撩拨”，则是更多的、细小的浮木。多抓住一些，似乎就能多一分安全感，多一分在这冰冷现实里浮起来的可能。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感受着陶瓷冰凉的质感。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些，落在我的手背上，那裸粉色的美甲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温润柔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做出拉花漂亮的咖啡，能温柔地抚摸孩子的脸颊，能在微信上打出各种精心设计的、撩人或推拒的话语，也能在酒店的房间里，接受转账，然后承受另一具身体暴烈的占有。

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倦意，从骨缝里渗透出来。不是身体的累，而是那种戴着重重面具、在不同角色和不同男人之间切换、永远无法以真面目示人、也永远找不到真正归属感的、心灵的极度疲惫。

但我知道，我不能停下。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不知是哪个“潜在资源”发来了新的消息。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解锁。脸上自然而然地调整出一个或许对方看不到、却已融入肌肉记忆的、温婉又带着一丝距离感的“表情”。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开始构思下一句回复。

周旋还在继续。生活，也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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