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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妄】(5),第2小节

小说: 2026-02-19 09:00 5hhhhh 8770 ℃

  清晨,敲门声响起,沉闷而规律。

  李岩拉开门的瞬间,瞳孔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王警官和小李站在门外,脸色比上次更冷。

  「张庸先生,」王警官没有寒暄,「需要你再跟我们走一趟。」

  刘圆圆从卧室快步走出来,睡袍裹得很紧:「警官,又怎么了?」

  「图书馆监控调出来了。」小李开口,目光锐利地落在李岩脸上,「你确实去了图书馆——但下午两点五十就离开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李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平静地回视着警察:「是吗?可能我记错时间了。」

  「三小时的空白时间,」王警官向前一步,「张先生,请你解释一下,两点五十之后,你去哪儿了?」

  刘圆圆的手抓紧了睡袍腰带,看着李岩。

  李岩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去了一个地方。但和孙凯无关。」

  「哪里?」

  「……江边。」李岩的声音低了些,「心情不太好,想去走走。」

  「开始为什么撒谎?」王警官严厉的看着李岩。

  「我确实去了图书馆,后来离开,当时我一个人去江北,怕越解释越说不清就没说。」

  「你一个人去江边?」

  「一个人。」

  「有人能证明吗?」王警官追问,语速很快。

  李岩摇头:「江边那段路人少,我只是……散了散步,想些事情。」

  王警官和小李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是明显的不信。

  「张先生,」王警官的声音沉下来,「上次你说在图书馆,我们查了,你提前离开。这次你说在江边,又没人证明。孙凯遇袭的时间,正好在你的空白时间段内。现场拾荒者描述的体型也和你有相似之处。」

  李岩的嘴角微微绷紧,但声音依然平稳:「警官,体型相似的人很多。我不能因为去了江边散步,就被怀疑成凶手。」

  「不是凶手,」小李纠正,「是嫌疑人。而且你有动机——孙凯和你妻子的关系,你之前和他的冲突,都是动机。」

  刘圆圆突然开口,声音发颤:「警官,我丈夫不会做那种事!他上次已经……」

  「刘女士,」王警官打断她,语气稍缓,「我们只是在调查。张先生,请你现在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李岩看了看刘圆圆,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没事,我去去就回。」他转身拿起外套,「圆圆,帮我跟学校请个假。」

  警车驶离小区时,刘圆圆站在窗边,手指死死抠着窗台边缘。晨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第18章

  警局的审讯室,空气凝滞。

  王警官将监控截图推到李岩面前——画面清晰地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张庸」匆忙离开图书馆侧门。

  「张先生,你两点五十离开学校,六点二十才出现在你家小区监控里。」王警官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这中间的三个小时,你说在江边散步。江边到你们学校,步行最多十分钟。剩下的时间,你在做什么?」

  李岩看着照片,表情平静:「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最近家里事多,心里乱,需要一个人静静。」

  「静到连手机都没开?」小李插话,「我们查了你的手机信号基站记录,下午三点到五点,你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

  「手机没电了。」李岩答得很快。

  王警官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这么巧?在孙凯遇袭的关键时间段,你的手机恰好没电,恰好一个人去了没监控的江段,恰好没人看见你——张先生,你觉得法官会信这些『恰好』吗?」

  李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审讯室的空调开得很低,但他额角渗出了细汗。

  「警官,我没有动机再去动孙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上次打架后,我们已经两清了。我妻子也和他断了联系。我没必要冒险。」

  「两清?」王警官身体前倾,目光如鹰,「你上次用金属摆件砸他,这次袭击者用的也是钝器,手法很像。而且——」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照片,「我们在孙凯遇袭的废弃工厂附近,找到了一枚鞋印。四十二码,和你常穿的鞋码一致。」

  李岩的瞳孔不自觉地收缩。

  「当然,鞋印不能作为直接证据。」王警官靠回椅背,语气放缓,「但如果你现在说实话,事情还有回旋余地。如果是你做的,自首和被抓,量刑上差别很大。」

  审讯室陷入沉默。墙上的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

  良久,李岩开口:「警官,我要见我的律师。」

  律师是傍晚到的。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姓陈,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提着公文包。他走进审讯室,和王警官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坐到李岩身边。

  「张先生,」陈律师打开笔记本,「把情况详细跟我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李岩看了王警官一眼。王警官摆摆手,和小李暂时退了出去。

  门关上。李岩沉默了几秒,开始讲述。他省略了身份互换,只说和孙凯因为妻子的事结怨,上次动了手,这次案发时自己在江边散心。

  陈律师听完,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敲。「三点到六点,江边,没人证,手机没电——这些对你不利。警方现在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动机、时间窗口、手法相似性,加上那枚鞋印,已经足够申请延长羁押。」

  「鞋印不能直接证明是我。」李岩说。

  「是不能。」陈律师看着他,「但如果你有哪怕一个证人,能证明你那段时间确实在江边,情况都会好很多。真的一个人都没遇到?卖饮料的小贩?钓鱼的老人?」

  李岩摇头。「那段很偏僻。」

  陈律师合上笔记本。「我会申请取保候审,但成功率不高。警方现在盯你盯得很紧。」他顿了顿,「张先生,如果有什么事你没告诉我,最好现在说。法庭上突然冒出来的『真相』,往往对被告最不利。」

  李岩的指尖在桌沿划过。「没有。」

  陈律师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我明天再来。在这之前,保持沉默。」

  律师离开后,王警官和小李重新进来。这次他们没有再问话,只是将李岩带到临时拘留室。

  铁门关上的声音很沉。

  拘留室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不锈钢马桶。墙很高,顶上有个小窗,透进惨白的光。李岩在床边坐下,手肘撑着膝盖。

  时间过得很慢。他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道裂缝,看久了,裂缝仿佛在蠕动。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铁门上的小窗打开,是值班警察。

  「张庸,有人探视。」

  李岩抬起头。「谁?」

  「你妻子。」

  会见室狭小,中间隔着厚厚的玻璃。刘圆圆坐在对面,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她拿起通话器。

  「老公……」

  李岩也拿起通话器。「你怎么来了?」

  「陈律师告诉我了。」刘圆圆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情况不好……老公,你真的在江边吗?有没有人能证明?」

  李岩看着她。「真的在。没人。」

  刘圆圆的嘴唇颤抖。「那……那怎么办?万一他们……」

  「没事。」李岩说,「律师在想办法。家里还好吗?」

  「嗯。」刘圆圆点头,眼泪掉下来,「我请了假。老公,我好怕……」

  「别怕。」李岩的声音放柔了些,「照顾好自己。」

  会见时间很短。刘圆圆离开时,一步三回头。

  李岩被带回拘留室。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陈律师的话:「如果有什么事你没告诉我……」

  身份互换。张庸的提前离开。孙凯没死。

  这些碎片在李岩脑子里旋转,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他之前不愿深想,但现在不得不面对的可能性。

  如果张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帮他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呢?

  如果张庸的「提前离开」,不是临时怯懦,而是计划的一部分?

  李岩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看见张庸的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茶馆包间昏暗的光线下,痛苦,挣扎,最后点头说「好」时的神情。

  那时候,他眼里的决绝,到底是为了保护刘圆圆,还是……另有所图?

  铁门外传来换班的脚步声。李岩睁开眼,盯着那道缝隙里透出的、走廊灯光的边缘。

  如果张庸真的背叛了他……

  同一时间,武汉,赵亚萱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李岩」最后发来的信息:「最近有些事要处理,需要离开一段时间。照顾好自己。」

  发送时间是两天前。

  之后,再无音讯。

  她拨过那个号码,关机。问助理,助理说李岩请假了,原因不明。

  窗外夜色渐浓,赵亚萱转过身,走到沙发边坐下。「诚实」凑过来,蹭她的腿。

  赵亚萱拿起茶几上的那张便签纸。是「李岩」留下的,字迹工整:「冰箱里有包好的馄饨,水开下锅煮五分钟。少喝酒,记得吃饭。」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

  刘圆圆家。

  门铃响起时,刘圆圆正在厨房热粥。她擦了擦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外面站着两位穿着制服的警察——不是王警官和小李,是生面孔。

  她打开门。

  「刘女士,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年长些的警察出示证件,「关于孙凯的案子,有些新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刘圆圆的心跳加速。「请进。」

  警察走进来,没有坐,站在客厅中央。「我们查了孙凯的银行流水,发现案发后,他有一笔二十万元的现金存款。汇款人是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女士,」警察的声音放缓,「那二十万元,是你给孙凯的吗?为什么给他钱?」

  刘圆圆的脸色惨白。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如果你现在不说,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不同了。」警察补充,「这可能会影响到你丈夫的案子。」

  「……是我给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为什么给他钱?」

  「他父母……没钱付医药费。」刘圆圆睁开眼,泪水滚落,「我觉得……他可怜。」

  「只是可怜?」警察追问,「没有别的?比如,封口费?」

  刘圆圆猛地摇头。「不是!我只是……只是想帮帮他父母。他做过错事,但罪不至死……」

  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刘女士,这笔钱的性质,我们会进一步调查。另外,关于你丈夫案发当天的行踪,你真的没有别的要补充吗?」

  刘圆圆看着警察,脑子里闪过李岩在拘留室里的脸,闪过他说「没事」时的平静。又闪过更早之前,他说绝不会放过那个畜生时的眼神。

  「……没有。」她听到自己说,声音遥远而空洞,「我什么都不知道。」

  警察离开后,刘圆圆瘫坐在沙发上。粥在锅里扑出来,发出焦糊的气味,但她没动。

  李岩被审讯了一天,他依然坚持原来的说法,一天下来李岩感到精疲力尽又累又饿。

  第二天,拘留室的门再次打开时,李岩以为又是新一轮的审讯。他靠在硬板床上,眼皮沉重,胃里空得发慌。一整天车轮战般的问话,反复抠挖那些时间缝隙和模糊的目击描述,耗尽了他所有精力。

  「张庸,出来。」狱警的声音没什么感情。

  李岩拖着有些发软的腿站起来,跟着走出去。走廊的灯光比拘留室里亮得多,刺得他眯了眯眼。他被带到一间普通的问询室,王警官和小李已经在里面,但气氛似乎和之前不同。

  王警官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头也没抬:「签个字,你可以走了。」

  李岩愣住了,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种虚浮的不真实感。「……什么?」

  小李把一份释放文件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李岩脊背发凉的微妙:「你的不在场证明,有人提供了。」

  李岩拿起笔,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他看向王警官。

  王警官终于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条斯理地合上文件夹。「刘惠女士,昨天下午主动来局里说明情况。她说案发当天下午,你一直在她家,和她讨论女儿周婷的学业问题,直到傍晚六点左右才离开。」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我们还调取了她所在小区的监控,确实拍到了你们两人进出单元楼,与刘女士的说法吻合。」

  李岩的脑子「嗡」的一声。刘惠?周婷的妈妈?那个在校门口见过一面、风韵犹存的女人?监控拍到了?张庸……那天下午是去了她家?还一直待到六点?

  「看来,」王警官站起身,走到李岩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李岩的耳膜,「张老师不光是关心学生,连学生的母亲……也照顾得相当周到啊。」

  这话里的意味深长和赤裸裸的讥讽,让李岩有些不知所措。张庸和刘惠有一腿?怪不得上次她接女儿,见到自己的眼神有些欲言又止,感觉怪怪的。

  「我……」李岩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什么也说不出来。

  「手续办完了就走吧。」小李拉开问询室的门,面无表情,「不过,孙凯的案子还没结,我们还会继续查。希望张老师手机保持畅通,随叫随到。」

  李岩走出警局大门,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李岩站在台阶上,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胃里空得发慌,头脑却因过度运转和突如其来的「自由」而嗡嗡作响。张庸、刘惠、监控……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碰撞。

  他站在台阶上,一阵眩晕。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刘圆圆发来的几条信息和几个未知来电。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奔驰轿车无声地滑到路边,停下。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

  刘惠坐在驾驶座上,转过脸看向他。午后光线勾勒出她精致的侧影——细长的卵型脸,皮肤在阳光下透出保养得当的光泽,几乎看不到这个年纪该有的细纹。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髻,露出优雅的脖颈。165 的身材,虽然略有发福,但体型依旧苗条,整体给人优雅的印象,而且随着年龄增长反而让她身材更有韵味。身上是一件剪裁合体的米色长风衣,领口处露出一截珍珠项链,耳垂上是同款的珍珠耳钉,小巧而温润。

  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51岁的女人,更像一个保养得极好、浸透了书卷气和从容气韵的成熟女性,风姿绰约。

  「张老师,」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知性的温和,透过车窗传来,「上车吧。这里不适合谈话。」

  李岩看着她,一瞬间有些恍惚。这张脸,这种气质,和他记忆中那个模糊的、仅在校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周婷母亲」印象重叠,却又更加清晰、更具冲击力。他想起王警官那句意味深长的讥讽,胃部不由得缩紧。

  他没有立刻动。

  刘惠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几秒钟后,李岩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木质香气,和刘惠身上的味道一致。座椅柔软舒适,将他疲惫不堪的身体包裹住。

  车子平稳地驶离警局。刘惠开车很稳,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片刻后才开口,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聊天气:「我从婷婷那听说了你的事,他们没为难你吧?」

  李岩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还好。谢谢你……」

  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林荫道。午后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梧桐叶筛过,在车内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那股清雅的木质香似乎更浓了,混合着一种名为「克制」的紧绷。

  李岩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车窗外来往模糊的街景。他能感觉到身旁女人平稳的呼吸,以及一种比沉默更沉重的、等待被打破的东西。

  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刻意压制而显得格外低沉,「我们那天……」

  话起了个头,却故意没说完。他需要观察她的反应。

  刘惠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的收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转头,依旧目视前方,仿佛全神贯注于路况,但下颌线却不自觉地绷紧。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了几秒,只有轮胎碾过落叶的细微沙沙声。

  「张老师……」她终于出声,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打断了李岩那未竟的话头。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那天……我们……都太冲动了。」

  她终于飞快地侧过头,瞥了李岩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慌乱,有羞耻,还有一种莫名的情愫,随即又迅速转回去盯着路面。

  「你心情不好,从图书馆出来,那么失魂落魄的样子……我正好去看小婷,遇见了,实在不放心,才请你到家里坐坐,喝杯茶……」她的叙述开始出现细微的颠簸,仿佛在跳过某些不忍回顾的画面,「我……我也……可能那天太寂寞,太想找人倾诉,说了些不该说的……总之,那是个错误。」

  「错误」两个字,她说得很重,像是一锤定音。

  车子转进一个更安静的社区,速度更慢了。

  刘惠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喃喃自语:「我们就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吗?为了小婷,也为了……我们各自的家庭。」

  说完这番话,她似乎用尽了力气,肩膀微微塌陷了一点,那精心维持的优雅从容,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底下属于一个常年在寂寞和压抑中挣扎的女人的脆弱与不堪。

  她没再说话,也没再看李岩,只是专注地将车平稳地停进一个车位。熄了火。

  车厢内瞬间被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占据。只有空调出口最后一丝微弱的余风声响。

  李岩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回应。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确认,甚至比预想的更多。刘惠这欲盖弥彰的慌乱,这急于将一切定性为「冲动错误」并埋葬的态度,以及话语里那些破碎的、可供拼凑的线索——「失魂落魄」、「太寂寞」、「说了不该说的」——已经足够在他脑中勾勒出那个下午的模糊轮廓:一个情绪低落的张庸,一个心怀隐秘情愫、婚姻不幸的女人,只有两人的家,一场越界的「安慰」,以及随后发生的、足以让刘惠此刻如此惊慌失措的「错误」。

  真相带着暧昧的温度和不堪的重量,落了下来。

  李岩转过头,看向刘惠。她依然保持着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的姿势,微微低着头,颈后的碎发有些松散,露出一小段白皙的、此刻却显得格外脆弱的脖颈。珍珠耳钉在昏暗的车内闪着微弱而温润的光,却衬得她侧脸的神情更加黯淡。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戳破她那脆弱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希冀。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好。」李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谢谢你送我。也……谢谢你今天去警局说明情况。」

  「应该的。」刘惠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知性,仿佛刚才那一丝慌乱从未存在,「你是小婷的老师,平时对她那么照顾。而且……那天你确实在我那里,我只是陈述事实。」

  他拉开车门,外面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下车前,他停顿了一下,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保重。」

  车门关上,将车内那个充满了未竟之言、羞愧与秘密的空间隔绝开来。李岩站在车外,没有立刻离开,看着那辆黑色的奔驰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驶离。

  他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转角。午后的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让自己保持清醒。

  李岩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闭着眼,试图理清乱麻般的思绪。脑子里还回荡着刘惠那句欲盖弥彰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张庸的「背叛」、警察的审讯、孙凯的重伤……一切像一张越来越紧的网,将他困在中央。他必须尽快联系张庸,搞清楚那家伙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但手机电量已见底,他揉了揉眉心,决定回家再充电。

  回到家楼下时,天已完全黑了。小区路灯昏黄,照出几道拉长的影子。李岩上了楼,步履有些沉重。到了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的灯光暖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刘圆圆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一杯热茶,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哭泣。让他意外的是,刘圆圆的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二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头发短而整齐,五官英俊却带着一丝书卷气。他一只手轻轻搭在刘圆圆的肩上,低声说着什么,语气温柔而关切。

  男人抬起头,看见李岩,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站起身,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哥,你回来了?」

  李岩的脚步顿在玄关,钥匙还握在手里没来得及放下。他盯着那个男人,脑子里瞬间闪过张庸给他看过的照片——那是三年前的家庭聚会照,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阳光,站在张庸身边,手搭在他肩上。

  张凡,比张庸小六岁。张庸的养父母在收养他一年后生下的亲生儿子。从小聪明伶俐,成绩优异,四年前出国读博,主攻计算机科学。张庸偶尔提起过,说这小子很少回国,忙着学业和实验室项目。最后一次见面是三年前的春节。

  但现在,这个「三年没见」的弟弟,就坐在自家沙发上,手还搭在他老婆肩上。

  「小凡?」李岩强压住心头的异样,挤出个笑容,关上门,换上拖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提前说?」

  张凡走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拍了拍他的背:「哥,我昨天刚下飞机。本来想给你惊喜的,结果一进门,就听说你出事了。嫂子告诉我了,警察的事……哥,你没事吧?」

  刘圆圆也站起身,擦了擦眼睛,走过来拉住李岩的手:「老公,你终于回来了。张凡是今天中午到的。」

  李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刘圆圆的眼睛还红着,脸上的疲惫和担忧显而易见。张凡则一脸关切,嘴角带着温和的笑,但那笑在李岩看来,怎么都觉得有些刺眼——尤其是刚才进门时看见的那一幕:张凡的手搭在她肩上,头低得那么近。

  「没事,警察查清楚了。」李岩拍了拍张凡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些,「你这几年在国外,怎么样?读博顺利吗?」

  张凡笑了笑,坐回沙发:「还行,就是忙。实验室项目多,导师要求严。这次是学校交流项目,回国三个月,顺便回家看看爸妈。」他顿了顿,看向刘圆圆,「嫂子说你被警察带走两天了,吓死我了。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孙凯……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客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张凡的话音刚落,刘圆圆的脸色微微一变。她迅速转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打断了张凡的追问。

  「小凡,别问了。这事挺复杂的,牵扯到一些工作上的纠纷。孙凯是老张的学生,也是我同事,出了点意外,现在警方在调查。别说这些不愉快的,先吃饭吧,我去做饭。」

  她说完,起身走向厨房。动作有些匆忙,脚步声在客厅木地板上叩出细碎的回响。

  张凡愣了愣,目光在刘圆圆和李岩之间扫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坚持追问,只是笑了笑,揉了揉后脑勺:「嫂子,还是这么会照顾人。好吧,我不问了。哥,你呢?没事吧?看起来气色还行,就是瘦了点。」

  「没事,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

  李岩的目光在张凡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张脸年轻英俊,带着一种书卷气,却又透着股精明劲儿。他忽然想起张庸说过的话——「小凡这小子,从小就聪明,读博后更不得了,专攻人工智能和网络安全。」

  「没事就好,嫂子给我打电话,我还担心得不得了。」

  李岩顿了顿,反问,「小凡,你这次回国,怎么没去爸妈那儿?直接来我们这儿?」

  张凡笑了笑,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爸妈那儿我昨天就去了。给他们带了些国外的保健品和衣服。妈还念叨着你,说你忙,快一年没回去了。我也想来看看哥和嫂子。」

  「我的事,爸妈知道了?」李岩问。

  「没有,我没说,免得他们担心。」

  张凡的目光扫向厨房方向,刘圆圆还在忙碌,锅里热油的滋啦声隐约传来。他压低声音:「哥,我这些年在国外,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我想……或许我回国发展,离家近点,能多照顾他们。你觉得呢?」

  李岩看着他,脑子里快速转动。张凡这小子,在国外混得好好的,突然说要回国发展?人工智能专业,在国外实验室如鱼得水,回国做什么?照顾爸妈?这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尤其是刚才进门时,张凡的手搭在刘圆圆肩上,那亲密的安慰姿势……三年没见,这弟弟和嫂子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回国好啊。」李岩表面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专业那么热门,国内大公司抢着要。爸妈知道你留下发展,肯定高兴。」

  张凡点点头,眼睛亮了亮:「哥,你支持就好。我已经在联系几家互联网大厂了,薪资什么的都不错。等稳定下来,我接爸妈过来一起住。咱们一家人团聚。」

  一家人。李岩心底冷笑一声。听张庸说过,虽然养父母对他不错,但毕竟不是亲生的,他与张凡这个养父母的亲生儿子的关系很微妙,既没有过分亲近,也没有特意疏远。

  厨房里,刘圆圆端着热好的菜走出来:「饭好了。小凡,你尝尝嫂子的手艺,还行吗?」

  张凡立刻站起身,闻了闻香味,笑着接过盘子:「嫂子,你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记得从前,来哥这儿蹭饭,每次都吃撑。」

  刘圆圆笑了笑,眼睛却没笑意:「那就好。多吃点,这些年你在国外,肯定没吃到正宗的中餐。」

  三人围着餐桌坐下。菜是简单的家常:红烧肉、青椒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热腾腾的排骨汤。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三人的脸。

  「小凡,」李岩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闲聊的随意,「你这几年在国外,有女朋友了吗?」

  张凡的筷子顿了一下,笑了笑:「没有。忙着学业和项目,哪有时间谈恋爱。国外女生开放是开放,但我不喜欢那种风格。还是国内的女生好,温柔贤惠,像嫂子这样的。」

  他这话说得自然,但李岩听着,总觉得刺耳。刘圆圆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低头喝汤,没接话。

  「嫂子这样的?」李岩重复了一句,嘴角扯起一个笑,「小凡,你这眼光不错。圆圆确实好。」

  张凡似乎没听出话里的锋芒,继续笑着说:「是啊,哥你有福气。我以后找女朋友也有找像嫂子这样贤惠的。」

  李岩心底冷哼一声。这小子,几年没见,突然回来,还这么殷勤……难不成和刘圆圆有什么旧情?不对,刘圆圆出轨的对象是孙凯,张凡这几年都在国外……但万一呢?万一刘圆圆不止一个情人呢?

  饭后,刘圆圆去厨房洗碗。张凡想帮忙,被她婉拒了。李岩和张凡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热腾腾的茶。

  兄弟俩又聊了会,不过李岩一直尽量不开口,无非挑最近工作怎么样之类的话题。张凡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说酒店已经订好,明天再过来。李岩和刘圆圆一直将他送到楼下。

  送走张凡,门关上的轻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刘圆圆脸上的笑容随着关门声一同淡去。她没有立刻转身,背对着李岩站了几秒,像是在积蓄勇气。

  她转过身,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笑意也消失了。她走到沙发边,却没坐下,只是站着。昏黄的光线将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李岩,里面翻涌着困惑、怀疑,还有一丝被刻意压制的、更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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