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笑了。那笑容坦荡得近乎无赖：“我想要什么？唔……我想要一个有趣的观察样本，想要一个能帮我打理殖民地文书的文员，想要一个……唔，怎么说呢，一个能让我的生活不那么无聊的‘故事’？”

他蹲下身，平视着艾莉西亚的眼睛：“艾莉西亚·星歌，你的人生本来应该结束了。死在帝国的炮火下，或者被带回帝国处决，或者沦为某些贵族的玩物。但现在，你有了第二次机会。”

“至于代价……”他耸耸肩，“替我工作，遵守我的规则，偶尔陪我聊聊天，给我讲讲你过去的故事。仅此而已。”

他看着艾莉西亚依然怀疑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实话实说——我救你们，一半是因为可怜你们，一半是因为……我觉得你们的故事还没结束，我想看看之后会怎么发展。这个理由够不够？”

艾莉西亚沉默了。她看着玲，试图从他眼中找到谎言或阴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和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好奇。

她最终点了点头。无论玲的目的是什么，至少现在，这份契约给了她和板栗一条活路，一个喘息的机会。

她拿起玲递过来的笔——那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笔尖会发光的笔——在羊皮纸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艾莉西亚·星歌。而是艾莉丝·银羽。

她新的人生，新的名字。

小板栗见艾莉西亚签了，也连忙拿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他识字不多，名字写得有些难看。

羊皮纸在两人签名的瞬间，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光晕流转片刻，然后消失不见，纸张恢复了普通的样子。但小板栗能感觉到，有什么无形的束缚，已经建立了。

契约成立。

“很好。”玲满意地收起两份羊皮纸，小心地叠好，放回怀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那么，欢迎加入晨曦领，艾莉丝小姐，板栗先生。”

他转身走向那架银白色的舰载机：“上船吧。此地不宜久留，帝国的舰队虽然撤了，但难保不会有其他麻烦。我们得尽快离开这个星球。”

晖狐走过来，帮小板栗搀扶起艾莉西亚。米拉则默默地跟在后面，赤红长剑已经收了起来，凤冠上的珠帘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

他们登上了舰载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有六个舒适的座椅，还有一个简单的休息区。机舱内的灯光柔和，空气里有一种清新的、类似柠檬草的味道。

玲坐在驾驶位上，晖狐坐在副驾驶。米拉坐在小板栗和艾莉西亚对面，三对外鳃轻轻扇动，淡金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他们。

舱门无声地关闭。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舷窗外，采石场的景象开始缓缓下降——舰载机升空了。

小板栗看着窗外变得越来越小的地面，看着远处鼠邦定居点的零星灯火，看着那片承载了他十六年所有记忆的土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离开了。真的离开了。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一段完全未知的人生。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艾莉西亚。她已经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但平稳，应该是累极睡着了。金色的长发垂落，拂过他的脸颊。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然冰凉，但脉搏在跳动，一下，一下，真实而有力。

她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舰载机爬升到云层之上，调整方向，朝着行星的同步轨道飞去。在那里，玲的殖民舰“晨曦号”正在等待着。

窗外，星空浩瀚，无边无际。

而小板栗怀里，艾莉西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寻求温暖的幼兽。

机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规律的呼吸声。

玲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排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有趣。”他轻声自语，然后收回目光，专注地操纵着驾驶杆。

舰载机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消失在深邃的夜空中。

飞行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在这段时间里，艾莉西亚一直昏睡着。小板栗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睡得舒服些。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依然虚弱，呼吸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微蹙着的。

米拉坐在对面，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养神，但小板栗能感觉到，她偶尔会睁开眼睛，淡金色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前排，玲和晖狐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小板栗只能零星听到几个词：“信号干扰”、“轨道监测”、“卡利多动向”……都是他听不懂的东西。

他也没有心思去听。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在怀里的艾莉西亚身上，集中在不断累积的、想要坦白一切的冲动上。

那些夜晚的侵犯。那些单方面的亵渎。那些他对着她毫无反应的躯体所做的、肮脏而卑劣的事。

现在，她活了。真实地活着，会呼吸，会心跳，会对他笑，会对他说“有点喜欢你”。

而所有这些温柔和信任，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他无法再忍受了。每多一秒沉默，那愧疚就像毒蛇一样多啃噬一分他的心脏。他必须说出来。哪怕结果是她恨他，打他，杀了他……至少，他不再背负着这个秘密。

他低下头，看着艾莉西亚的睡颜。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张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真美啊。美得让他自惭形秽。

他轻轻吸了口气，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她能听到。

“艾莉西亚……”他唤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你醒着吗吱？”

艾莉西亚的睫毛动了动。她没睁眼，但轻轻“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小板栗的心脏狂跳起来。他闭上眼睛，鼓足勇气，开始诉说。

从那个雨夜收到神秘的包裹开始。到打开箱子，看到一具“栩栩如生”的米莉拉少女尸体。到最初的恐惧，再到被她的美貌吸引，产生那些黑暗的念头。

到第一次触碰她冰凉的身体。第一次吻她毫无反应的唇。第一次脱下她的衣服，抚摸她赤裸的肌肤。第一次……进入她，在她寂静的身体里发泄欲望。

到那些深夜里的摆弄、亵渎、侵犯。到一边看着她的照片和日志，一边对她做着那些事。到在她体内射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把她当成纯粹的“物品”来占有和支配。

到后来逐渐感到的空虚。到想要一个“活的”她的渴望。到联系Player，拿到复活机械液。到那个雨夜给她注射，看着她活过来。

到编织谎言，假装是她的救命恩人。到这一个月的照顾和相处。到她的信任，她的笑容，她的吻，她的那句“有点喜欢你”。

全部，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断断续续，时而哽咽，时而颤抖。有些细节他说得模糊，有些他说得露骨，但总的来说，他把自己最肮脏、最不堪的一面，赤露露地剖开，摊在她面前。

说到最后，他已经泪流满面。眼泪滴落在艾莉西亚的脸颊上，顺着她的轮廓滑落，如同她也在一起哭泣。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重复着这三个字，像个坏掉的留声机，“我知道我很恶心，很卑劣，很……不配得到你的原谅。你可以恨我，打我，杀了我……但是……但是请你一定要活下去吱。玲先生会保护你的，你会安全的……”

他说完了。全身像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座椅里，眼睛紧闭，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艾莉西亚一直没动。她没有睁开眼睛，没有打断，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如果不是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小板栗几乎要以为她又睡着了，或者根本没听见。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艾莉西亚睁开了眼睛。

紫色的眼眸，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中，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没有愤怒，没有憎恨，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的平静。

她慢慢坐直身体，从小板栗怀里退开。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每个关节都生了锈。

然后，她抬起手。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安静的机舱里炸开。

小板栗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蔓延开来，耳朵嗡嗡作响。但他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打吧，打得好，这是他应得的。

然而，艾莉西亚的手没有放下。

她看着他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和滚落的泪水，看着他浑身颤抖、像等待处刑的犯人的模样……

然后，她突然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了他。

不是轻柔的拥抱，而是用尽全力的、仿佛要把自己揉进他身体里的拥抱。她的脸埋在他肩头，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颤抖着，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肩上的布料。

“笨蛋……你这个大笨蛋……”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为什么……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

小板栗愣住了。他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想回抱她，但爪子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艾莉西亚……？”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说，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紫色的眼眸像被雨水打湿的紫罗兰，“我永远……都会以为你是一个善良的、救了我的、我会喜欢上的鼠族少年……”

她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打他的胸口。力道不大，更像是发泄。

“你让我怎么办……恨你吗？可是……可是这一个月来，你对我的好，是真的啊。喂我吃饭，给我擦身，陪我说话，背着我逃亡……那些都是真的啊！”

“我怎么可能……因为那些我根本不知道、也没感觉到的‘侵犯’，就否定掉所有真实的温暖？”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声音越来越小，却字字敲在他心上：“而且……而且我现在知道了……那些晚上，你以为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在我耳边说的话……‘对不起’、‘我喜欢你’、‘等你好了能不能别走’……那些话，我其实……都听到了……”

小板栗彻底僵住了。

她……听到了？那些深夜里的自言自语？

“所以……所以我一直在想，这个少年为什么总是说对不起……为什么总是那么愧疚……现在……我明白了……”

艾莉西亚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红肿的脸颊。动作很温柔，和刚才那个耳光判若两人。

“很疼吧？”她哑声问。

小板栗摇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不疼吱……一点都不疼……你打得对……”

“不对。”艾莉西亚摇头，泪水顺着她的动作滑落，“我不该打你的。至少……不该用这种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依然带着哽咽：“小板栗……你知道吗，在帝国，在议会，在战场上……我见过太多肮脏的事了。为了权力陷害同僚，为了利益出卖部下，为了保全自己牺牲无辜……那些事，比你的‘侵犯’要丑陋一百倍，残酷一百倍。”

“而你……”她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生活在一个封闭的、压抑的环境里，刚刚失恋，对未来迷茫，对欲望困惑。然后，突然得到了一个……完全由你支配的、美丽的、无声的‘物品’。”

“你会那么做，我并不意外。甚至……某种程度上，我能理解。”

小板栗睁大了眼睛。理解？她……能理解？

“但是，让我原谅你……我做不到。”艾莉西亚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沉了下去，“那些事，是真实发生过的。即使我没有记忆，没有感觉，但它们确实发生了。我的身体……被侵犯过，被亵渎过，被当成了纯粹的‘物品’。”

“我无法轻易地说‘没关系’。”

小板栗低下头，尾巴无力地垂落：“我知道吱……对不起……”

“但是——”艾莉西亚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我也不想恨你。而我……我现在，我只想……只想抓住眼前真实的温暖。”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小板栗，我们重新开始吧。”

“呃？”小板栗愣住了。

“从今天起，从现在起，从我们签下那份契约、登上这艘船开始。”艾莉西亚的眼中闪烁着泪光，但眼神坚定，“忘记过去的艾莉西亚·星歌，也忘记过去的小板栗。你是板栗，晨曦领的新成员。我是艾莉丝，也是晨曦领的新成员。”

“我会努力……努力不去想那些事。而你，要用你的行动，用你以后每一天的真诚，来弥补过去的错误。不是用言语，不是用眼泪，而是用真实的、持续的行动。”

她看着他，轻声问：“你能做到吗，板栗？”

小板栗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我能！我能做到吱！我发誓！我会对你好，会保护你，会……会用我的一切来弥补！”

“那好。”艾莉西亚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很淡，很疲惫，但那是真实的、有了温度的微笑，“那我们说定了。”

她重新靠回他怀里，闭上了眼睛：“我累了……再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嗯吱。”小板栗小心翼翼地环住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机舱里重归安静。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前排，玲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年轻真好。”他轻声感叹，然后对旁边的晖狐说，“记录一下：实验体A（艾莉西亚·星歌）与实验体B（小板栗）的互动模式发生转变。从单方面的隐瞒与愧疚，转变为坦诚后的重新约定。情感纽带在经历冲击后，反而显示出强化迹象。有趣。”

晖狐点了点头，在手中的数据板上快速记录着。

米拉坐在对面，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三对外鳃轻轻扇动，然后也闭上了眼睛，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舰载机继续前行，穿过云层，穿过大气，穿过稀薄的电离层。

窗外，星空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浩瀚。

而在星辰之间，一艘银白色的殖民舰，正静静地悬浮在同步轨道上，等待着它的新成员。

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无论前方是希望还是更深的黑暗，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还有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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