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田将也自己也搞不清，如今的他算不算东万的不良少年。那天晚上开完会，武道帮他搞来一套特攻服，但他不敢穿，只能藏在床底下，到头来还是整天被欺负。

昨天刚买的室内鞋又不翼而飞，这已经是第六双了。前天吃晚饭时，母亲一脸担忧地问他要不要联系老师，他逞强拒绝了。他想证明自己和硝子不同，不需要靠扮演弱者来博取大人的同情。而且从结果看，也的确没人同情他。

就在昨天，竹内老师跑来问，“你最近是不是经常丢室内鞋？”显然，母亲还是背着他找了老师，将也有些郁闷，但同时也松了口气。“是啊，老师！买了就被偷，请您一定要想想办法！”

然而面色苍白，黑眼圈仿佛比以往更重的竹内，只是用麻木的表情重复那句话：“不要说谎，说实话。”（注1）

将也张大了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我……我没有说谎啊，老师。一定是阿岛和广濑搞的鬼，最近我老是被他们……”

“对，他们已经跟我说过，被你怀疑让他们很不安……”

“可……可是我的室内鞋真的丢了很多双。”

“原来如此。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说的是真的，确实是他们偷了你的鞋，但问题的根源难道不是你自己吗？欺负西宫的人，有什么权利去制裁朋友？”

将也感觉竹内老师镜片后面的眼睛，像极了某种冷血动物。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得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不久之前，六年二班召开了一场临时家长会，竹内被迫公开道歉。他已经确定降职，工作交接完成后，就会解除班主任职务。所以这句话即是说给将也听的，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办公室里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老师主动朝他搭话了。

看到这样的竹内将也隐隐感到害怕，不管自己有多惨，老师都不可能帮他了。朋友成了欺负他的人。能帮自己的，一个都没有。

“自己负责”“自己负责”“自己负责”——这个词在将也脑海中反复回荡。于是，今天一大早，他下定决心，躲在鞋柜边上，誓要把犯人抓个现行。

等了十分钟果然看到岛田和广濑准备把他的鞋扔掉。

“啊，被发现了！”

“果然是你们，混蛋！”

三人当场扭打成一团，然后，不出意外的，将也又一次鼻血横流，躺倒在地。

可恶的岛田……可恶的广濑……可恶的……将也心中不断涌起一股又一股的怨愤，然后，他突然想起了硝子。

西宫，你也一定这么想过吧！“可恶的石田！”“石田，活该你现在倒霉！”“去死！混蛋！去死啦！”

可是，他又回忆起自己弄伤硝子耳朵的那一天。

“对不起。”原本以为是来责问自己的她却在本子上写了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对不起？说其他的都可以理解，唯独“对不起”让他无法理解，为了将未知生物变成可以理解的存在，他又把对方的笔记本扔进了池塘。

不可能，她一定憎恨着自己。将也这么告诉自己。突然，他感觉脸上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睁眼一看，是硝子。她正坐在他身边，用手帕为他擦拭脸上的伤口。

“干……干什么……装什么好人？”刚才正想到的、绝对憎恨自己的人，居然出现在眼前，将也不由得一惊，然后看到硝子脸上又露出那种笨拙的笑容，一股无名怒火突然喷涌而出，“又摆出这种表情……有话就说啊！”

光吼还不解气，将也用力踢了硝子的脚。女孩站立不稳，结果背部撞上了鞋柜。

“卑鄙！闷声不响地装出一副弱者的模样，让老师和那个转学生袒护你！你一定从没说过真话！”将也将积郁一口气发泄出来，反正硝子听不见，所以没关系。然而他没想到，时龙正好来到自己身后，一脚把他踹了个狗吃屎。

“说什么呢，你这个恩将仇报的蠢货！亏硝子还每天帮你擦掉桌子上的涂鸦。”

“谁要她这么做了！”将也嘴上不服，心里却吃了一惊，之前几次看到硝子停留在自己课桌前，还以为她要报复，没想到是在帮自己擦去涂鸦吗。

“我是不管你怎么想，但还是不吸取教训的话，吃苦头的只会是你自己。”

“啊，里……”硝子打开记事本像是要写什么。

不会又是对不起吧？

将也突然感觉自己有些怕看到这三个字，他依旧讨厌硝子，不理解硝子为什么要帮助自己。在这一片黑暗的世界中，他再度看到硝子的笑容时，就好像直视太阳一般刺痛了眼睛，所以将也只能不断欺骗自己，肆意贬低对方，从真相面前逃跑。

“别管我啦！”将也飞奔而去，却在转角看到了植野直花，她似乎一直躲在这里偷看。就在女孩开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完全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男孩已经跑远了。

看到将也眼角的泪水，时龙感觉对他的教训应该差不多了，岛田和广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接下来该轮到他们了，不过此时少年更在意另一件事。

“我是知道硝子不会恨任何人啦，但是你为什么会想要帮助石田呢？”

看到时龙写下的问题，硝子先是身体一僵，接着像是有点不安的左顾右盼起来。

咦，这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吗？时龙刚想说不用勉强，却见少女突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刷刷刷写下一行字，然后举起本子挡住自己的脸。

“因为我知道那种状况下有多难受，以及我想变得和时龙同学一样，能够帮助别人。”

在时龙堪堪读完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硝子已经抓着本子逃也似的朝走廊奔去。如果这时候时龙能看到硝子的正面，会发现少女稚嫩的脸庞染上了如朝霞一般的红色，在她眼中，就连曾经显得灰色与压抑的走廊此刻也已经洒满了阳光。

喜欢一个人，不止想被他保护，更想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这是硝子喜欢看的漫画里说的，换句话说，想要变得和对方一样，就是宛如告白的话语。

害羞至极的少女一方面告诉自己没有人会听得懂这么拐弯抹角的话，一方面又隐隐期待聪明的时龙同学能够理解自己的心意，但是真理解了又该怎么办，说到底自己算是告白了吗？

带着这种千回百转的羞耻心境，硝子没有跑去教室，反而一路跑去了天台，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她时而来回踱步，时而望着地面怔怔出神。

虽然两人相识没多久，但时龙对硝子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那天当那本首页写着“我希望能透过这本笔记本和大家成为朋友”的交流笔记沉入污泥中时，她差一点就放弃与外界的沟通了。是时龙将她从悬崖上拉了回来，然后一点一滴的重拾希望。

所以她也想成长起来，为时龙同学做点什么，除了学校里的事，姑且是有和妈妈在学做饼干，但那还不是可以拿出来的程度。

这个会不会更明显？想到这里，女孩的脸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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