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衍沒有立刻轉身離開。他站在兩盞路燈交界的陰影裡，身形幾乎融進夜色。

　　他沒有出聲，也不打算喊任宸。這樣的距離，這樣的沉默，像是某種短暫而脆弱的平衡，只要多一個聲響，就會立刻被打破。他寧願站在原地，靜靜看著，然後在某一刻轉身離開。

　　忽然，任宸抬起頭。

　　任衍沒有閃躲。夜色將兩人的表情變得模糊，只剩下目光在空氣裡交會。

　　任宸沒有出聲，也沒有動作。

　　他其實一直在等。

　　自那天從任衍的租屋處離開後，他表面上沒有再主動出現，私底下卻讓人掌握了任衍所有動向。他想知道——這一次，任衍會不會再逃。

　　這個人向來如此，一被逼近就退得更遠。

　　任宸不怕。

　　他能放任任衍搬走，能讓他消失整整十二年，那麼現在這點時間，他耗得起。

　　很快，任宸就確定了一件事——要任衍主動開口，跟要他的命差不多。

　　他直接抬腳朝任衍走來。

　　「吃過飯了？」

　　「我不餓。」

　　「那就陪我吃一點。走。」任宸偏了偏頭，語氣隨意，卻沒有留下任何拒絕的餘地。

　　任衍頓了下，終究還是跟上。

　　兩人隔著一步距離，一前一後地走著。夜色將影子拉得很長，卻始終沒有重疊。走到半路，任宸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任衍的手腕，力道不輕，直接把人扯到自己身側。

　　他嗤笑一聲，「躲什麼？我又不會吃人。」

　　任衍垂下眼，看著那隻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節有力，掌心溫熱。他難得沒有立刻掙開，只是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質問：「你以前不是說，要我滾得越遠越好？」

　　那句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任宸心口。

　　他眼中掠過一抹複雜的情緒，顯然沒料到任衍會記得這麼清楚。當年，那個悶聲不吭、總是跟在後頭的少年，確實讓他煩得要命，講話自然也難聽許多。

　　但現在不一樣了。

　　只要任衍對他保持距離，他心裡就會燒起無名火。

　　「你在跟我翻舊帳？」任宸斜睨他一眼，語氣帶著嘲弄：「沒一筆一筆算清楚，你不甘心是吧？」

　　任衍別過頭，極快地轉移了話題：「吃什麼？」

　　任宸盯了他一秒，鬆開手，順著他的話接下去：「前面那間小店。」

　　說是小店，不過是一輛改裝過的小貨車。透明的塑膠簾被夜風輕輕掀起，頂棚下掛著一盞泛黃的鎢絲燈，光線溫吞，照得人影模糊。老闆一邊煮著湯麵、關東煮之類的熱食，一邊用手機跳著健康操，動作規律而敷衍。

　　有客人上門，也沒能打斷他。他頭也不回地說：「菜單在桌上，要吃什麼直接說就可以了。」

　　木頭桌面被反覆擦拭得有些褪色，護貝過的菜單用塑膠帶黏在桌角，邊緣早已捲起發黑。位子不多，也不寬敞，兩人並肩坐下，距離近得能清楚感覺到對方的體溫。

　　任宸點完菜，老闆轉回鍋前忙碌。手機影片暫停後，這個小小的空間便只剩下湯水翻滾的細微聲響。

　　任宸難得沒有抽菸。

　　他的眼角餘光不時落在任衍身上，像是在確認人是否還坐在這裡。那視線不明顯，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留意。

　　任衍假裝沒察覺，低頭滑著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眼底，避開了所有可能的對視。

　　菜陸續上齊後，任衍接過任宸遞來、已經掰好的筷子，默默吃了幾口。

　　他記得，任宸是不喜歡吃蔥的。

　　那碗湯麵湯色濃白，上頭灑著細碎的蔥花，配著幾片醃肉和一把豆芽。任宸拌了幾下，沒有挑，連蔥帶麵一併送入口中。

　　從前不是這樣的。

　　任芫知道他挑食，就故意煮那些一定會出現蔥的料理，再不由分說地夾進他碗裡，逼他吃完。任宸起初自然反抗過，後來也只能在大姊的眼神威脅下妥協。那時候，他每吃一口，眉頭都會下意識地皺起來。

　　可現在，那點細微的抗拒，連同表情一起消失了。

　　時間或許真的能改變一個人。

　　任衍低頭喝了口湯，忽然意識到，自己對任宸的認識，早就停留在很久以前了。

　　「不挑食了？」任衍問。

　　任宸頭也沒抬，筷子在碗裡撥了下麵條，「挑。但這碗沒什麼好挑的。」

　　任衍勾了勾唇角，沒再說什麼，低頭慢慢把自己那碗吃完。湯麵快見底時，一雙筷子忽然伸過來，往他碗裡夾進半顆滷蛋。

　「吃完。」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

　　任衍抬頭看他一眼。任宸側目迎上，目光沉靜而強硬，沒有半點商量的意思。兩人的視線在空氣裡無聲地對峙了一瞬，誰也沒有退開。

　　最後，任衍移開視線。

　　他會跟任宸較勁、頂嘴、甚至挑釁，卻從來不是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上。

　　吃完飯後，兩人慢慢地走回去。

　　夜已深了，街道空曠，路燈把影子拉得細長。任宸的車停在不遠處，也意味著任衍的新家近在眼前。任宸雖然心知肚明，仍舊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住很近。」

　　「搬家了？」任宸語氣隨意，像是隨口一問。

　　任衍輕輕應了一聲，腳步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他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說得更清楚，最後只道：「別送了，真的很近。」

　　任宸在車邊停下，第一次沒有強迫。「到家傳訊息給我。」

名義是報平安。

　　這個要求卻讓任衍愣了一下。他還來不及說什麼，就聽任宸道：「做不到，是想讓我親自送你回去？」

　　任衍自然是不可能讓他這麼做。

　　他的眼神一向都很冷淡，不笑的時候總讓人摸不清楚他的喜怒。只見任衍默了下，輕聲道：「自己留意訊息，沒收到別賴我。」

　　任衍頭也不回地走了。影子在路燈照耀下拉得好長好長，沒多久便連人也沒看見了。

　　任宸站在原地沒走，他點起菸，默默計算著時間。就在他拿起手機點開任衍的聊天室時，任衍的訊息正好一秒不差地傳來。

　　「到了。」

　　任宸勾起唇角，眼底浮現出一絲得逞的笑意。

小说相关章节：薔薇酒、菸、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