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啥时候回来啊？”我在自习的隔间摸鱼的时候，小灏给我发了条这样的消息。我回他说“应该要12月底，等考完试吧。”

他让我回去教教他地理，马上要选科了，但是他感觉不是很学得明白。我当然是接下了这活，恍惚间，他又要面对和我之前一样的事情了，但我在毕业回家后这段时间的朝花夕拾，总是摸着自己的影子的同时，看见小灏重复着交叠。

去年11月的时候，小灏和我说他们在二中比赛，问我要不要去看看，那地方离我家不远，我便走路过去。

当时越走，竟然越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快，好像是在甩落厚厚的茧子，露出软实的皮肤，8年前，我也是走在这条路上，背着我的球鞋，门将手套，以及那件写着我名字的1号球衣。

尽管我初一、初二时，都因为学习这事没能进校队，但初三毕业前，还是有了一个机会，那时我觉得这就是回报，是留在劣质的人工草坪上的血，被一次次刮破的痂给我的回报。

我有些羡慕当时的自己，可以去忍耐这些皮肉的疼和面对的考验时的劲儿。那时我觉得，别人会看得起我的，没有人会指责努力的人，我是最后的防线，是不可或缺的人。

可是这也让我颤抖，让我真正站上赛场之后剧烈的颤抖，那几天不断地下着大雨，每一次比赛都是这样，我们几乎是浸泡在水中，而且让我更加喘不过气，我的确遗失在了这种湿润的空气中，直到那颗球混着雨水从我手上溜走，滚进球门。

裁判吹哨，结束比赛，我却感觉自己的脸上变得炙热，泪水与雨水交加之下，并非是不甘，而是一种羞愧。我知道我辜负了其他人的期待，但更恐怖的是我意识到了，自己并非是英雄。

那个暑假之后，我逢人就说自己准备退役了，以后随便玩玩就可以了。

可这句话我只有在同样的地方又听到了一遍。在那片同样湿润的草坪上，我的学弟们输球之后，在一阵阵的唉声叹气中，小灏说“提完这一届就不踢了，高中随便玩一下就好了。”

我看着他膝盖上的淤青，和被踩翻的脚趾甲，我知道他的确拼尽了全力，甚至比我当年更甚，但成长的残酷就在于，轻描淡写的说过的话，却是内心的波动被手紧紧攥住后，挤出的血。

我捏着他的脸说“高中还有很多机会呢，灏总要去全省比赛，会是最好的边卫。”他说“包的，今年肯定会考上市重点的体育生。”他这话又让我心头更紧了，但我也不能展现出这种担忧，有些时候话总是有两面的，但忧即是一种关心，似乎也是一种不信任，我不愿将这种情绪投射给他，于是我只是拍着他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

但是其实我一直记得，在我们认识的这段时间中，我从来没见过他在球场上哭，可他的确哭过。不止一次在电话中，我听到过他夹杂的哭腔，在我看来，他一直是只小刺猬，他的朋友也说他有时脾气真的很差。

可他当时却和我说他怕自己考不好，补了这么多的课，还是让父母很失望。总是一步一步的推向一个似乎更低一些的选择。从考去尖子班，到考上市重点，到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体育生了。

一段时间我就有空就会陪他去练球，但我发现一个更残酷的事情，就是即便是在他的同校的竞争对手中，他也并非是那个最有天赋的人，努力也许可以弥补一部分的鸿沟，但体育的残酷就在于有些东西根本就无法跨越。

但他其实也不太在意，或者说表露的不太在意，他说他和他的朋友们都可以考上。我当时也是这样认为的，八年前我们半个校队都去考了一中，然后我成为了那个唯一的落榜者。

小灏去考试体育特长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大到甚至看不清楚路了，于是他也和我一样迷失了，他踢出去的长传都偏离了落点，偏得很远，很远。但他和我说不用担心，他爸爸还有办法可以把它安排进去，我知道他说的这个办法，可当时我觉得他应该低估了这件事情的艰难，或者说当你如此手段进去之后，在学校的生活也会大不一样。

而当时我的确走了这个后门，当时在一中，我们这些人被分在单独的几个班，我的确理解这种分类的依据和道理，但一些隐隐约约的东西却不断地渗入脑海，使人感到不安。

人是环境中的生物，和那种环境并非是友善的，的确，当时的我就应该去承担那些异样的眼神，毕竟我真的不属于那里。但是我又一次为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我说高中之后就再也不再踢球上面这么拼命了，可是我又继续如此。

高中生的脚力，和初中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每一颗球似乎都在敲打着我的骨髓，甚至快将我的灵魂给震飞了，而我又在草坪上磨破了一条又一条的裤子，一双又一双的手套，但我依旧不是他们的一员，这一次永远不会是了。

直到现在我其实都在想当时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为了一个根本没有结果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得到的认可，这也许也就是我现在做遗失掉的东西，当时我也许开始不太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了，只是告诉自己，我还能够把球摘下来，我还有点用。

又或者是，我真的学会了和足球本身去对话，用它来告诉我，我依旧不能后退，我还是会站在门线上，以作为一种面对生活的勇气。

小灏也许也是这样想的，可他又失败了，他没能被安排进去，而是去了另外一所很一般的学校。但他和我说，他在那边也挺好，没有那么卷，也没那么大的压力。

可是这句话骗不了，我应该也骗不了他自己，有时候谎言本身就是说给自己听的故事，即便我们明白其中的虚假性，也必须相信当中所许诺给我们的未来。

以应对当下的无力感，小灏的确也变了，却变得越来越像是我自己，这是比我们刚刚认识时更接近的一种相似，我想和他多聊一下这方面，可他总是学业繁忙，又或者在嬉笑打闹中掩盖过去了。

可越是这样，我越是能感觉到，影子的相互重合，它扯在我们的身后，永远都拔出不掉。似乎真的，在同一条路上，留下了同样的脚印，我也希望是自己杞人忧天，只不过是将自己曾经的种种难言的情绪，全部堆到了他的身上而已。

可的确许久未见，甚是想念，待我约他逛街吃饭先，再把旧的故事翻篇，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新的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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