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女仆咖啡厅的“受难者”

离开了喧闹的操场，苏羽手里提着装着“波光”的小水袋，拉着陆晨顺着指示牌，来到了位于教学楼一楼的高二（3）班教室。

还没进门，一股甜腻到令人发指的香精味便扑面而来，混合着不知名的廉价香水、刚出炉的奶油爆米花以及某种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这种混合气味对于嗅觉敏感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原本严肃的教室门口被装饰成了粉红色的拱门，上面挂满了蕾丝飘带和爱心气球，一块手绘的黑板上用荧光笔写着几个大字，周围还画满了闪闪发光的星星：

【3班限定！萌萌哒女仆咖啡厅~主人，欢迎回家！】

如果不看那一排站在门口揽客的、腿毛旺盛且肌肉虬结的“女仆”们，这大概会是一个充满二次元气息的梦幻之地。

“欢迎光临！主人~”

两个身高一米八、穿着最大号女仆装却依然被撑得紧绷绷的壮汉同学，用刻意夹出来的粗犷嗓音齐声喊道。他们脸上画着夸张的腮红，头上的猫耳发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滑稽。

陆晨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显然是被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给震慑到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种生理性的抗拒让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确定要进去？”

陆晨侧过头，看着身边一脸兴奋又带着点纠结的苏羽，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我觉得这里的精神污染指数不比刚才的鬼屋低。你是想进去练胆吗？”

“来都来了！”苏羽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战场的勇士，“而且听说他们班有个镇店之宝，不是这种辣眼睛类型的。我主要是想……咳，想取材。”

“取材？”陆晨挑了挑眉。

“对啊！毕竟以后说不定还要用到那种……那种形态。”苏羽压低声音，有些含糊地说道，“我想看看别人是怎么克服这种羞耻感的，顺便学习一下……咳，裙摆的运动轨迹之类的。”

为了更好地适应变身后的战斗状态，苏羽觉得自己有必要观察一下其他穿裙子的男生是如何行动的——虽然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变态，但在他心里却是正当且必要的“战术研究”。

“行吧，既然是为了‘战术研究’。”陆晨忍住嘴角的笑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就进去开开眼界。”

两人硬着头皮穿过那两个壮汉女仆的包围圈，走进了教室内部。

教室里的桌椅被重新排列成了卡座的形式，铺着粉红格子的桌布，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盏小小的电子蜡烛。光线被特意调成了暧昧的暖黄色。生意异常火爆，几乎座无虚席，到处都是拿着手机拍照起哄的学生。

苏羽环视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张空桌子。

“那边！快抢占高地！”

他拉着陆晨挤过人群，一屁股坐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两位主人，请问需要点什么？”

几乎是屁股刚沾到椅子，一个有些虚弱、有些机械、完全没有刚才门口那两位壮汉那种激情的声音在桌边响起。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台快要没电的复读机。

苏羽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得有些过分的脸。

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如果不看那稍微有些平坦的胸部，这绝对是一个标准的文学系美少女。

“她”穿着一身明显是量身定做的高级女仆装，和门口那些廉价货完全不同：黑色的连衣短裙剪裁合体，勾勒出纤细的腰身；白色的围裙上绣着精致的蕾丝花边；裙摆蓬松度适中，里面显然穿了裙撑，刚好遮住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穿着白色过膝袜的绝对领域。头上的喀秋莎发带更是点睛之笔。

然而，这位美少女此刻的状态却非常不对劲。

“她”的眼神空洞无神，像是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嘴角虽然维持着礼貌的弧度，但那更像是一种由于长时间假笑而导致的肌肉痉挛。“她”手里拿着点单机，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灰白色的绝望气息。

“林……林子轩？”

苏羽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他认识这个人。虽然苏羽成绩一般，平时很少去图书馆学习，但他经常会为了蹭空调或者借阅最新的轻小说而溜进图书馆。而林子轩是图书馆的学生志愿者，每次苏羽去借那种封面画着大眼睛美少女的书时，都是这位看起来很内向的学弟红着脸给他盖章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那位“女仆”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恢复了一丝焦距，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苏羽。

当认出苏羽和陆晨这两个经常在图书馆出没的高三学长时，林子轩那张涂了粉底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涨红了，红晕像潮水一样迅速蔓延，一直烧到了耳根。

那种羞耻感仿佛实质化，快要从他头顶冒出蒸汽来了。

“苏……苏学长……陆学长……”

林子轩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下意识地想用手里的托盘挡住脸，又想去扯一扯那让他觉得太短的裙摆，“你……你们怎么来了？”

“来支持一下你们班的生意嘛。”苏羽看着林子轩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心中的八卦之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同病相怜”的巨大悲悯。

他太懂了。

真的太懂了。

那种大腿凉飕飕的感觉，那种走路生怕走光的恐惧，那种被所有人注视的羞耻，还有那该死的裙撑带来的行动不便……

苏羽看着林子轩那双即使穿着过膝袜也依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并拢的双腿，仿佛看到了那晚在浴室里对着镜子崩溃的自己。

“给我来两杯招牌奶茶就行。”陆晨在旁边淡淡地开口，打破了这份尴尬。他似乎对欣赏学弟的窘态没什么兴趣，只是用余光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苏羽的反应。

“好……好的，稍等。”

林子轩如获大赦，转身欲走。

“等等。”

苏羽突然叫住了他。

林子轩僵在原地，回过头，一脸“求求你放过我”的表情。

苏羽站起身，神情肃穆而庄重。他伸出手，越过桌子，轻轻拍了拍林子轩那瘦削的肩膀。

“兄弟。”

苏羽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和深切的关怀。

“辛苦了。我知道……真的很不容易。”

林子轩愣住了，眨了眨眼睛，贴着的长长假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扑闪了两下，一脸茫然。

“啊？”

“我是说这个。”苏羽隐晦地指了指林子轩的腰，又指了指他的裙摆，“勒得慌吧？是不是感觉喘气都费劲？那个束腰是不是让你连饭都不敢吃饱？”

林子轩的眼睛渐渐瞪大，仿佛遇到了知音。

“还……还有。”苏羽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机密情报一样，“那个裙撑，坐下来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硌得慌？而且走路的时候，如果不夹紧一点，是不是总觉得会被风吹起来？”

“学……学长你怎么知道？！”

林子轩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震惊和委屈，简直要把苏羽当成失散多年的亲人，“这该死的束腰简直是刑具！班里的女生非要给我勒到极限，我都快窒息了！还有这袜子，总是往下滑，我都要疯了！”

“我懂，我都懂。”苏羽叹了口气，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真挚得让人想哭，“特别是被这么多人盯着，感觉自己像个动物园里的猴子，对吧？没事，忍忍就过去了。这都是为了……咳，为了大局。”

他差点说漏嘴说是为了拯救世界，赶紧改口。

“为了……班费。”林子轩吸了吸鼻子，眼眶有点红，“班长说只要我穿这个，这学期的班费就有着落了。”

“你是英雄。”苏羽竖起大拇指，“真的，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强多了。”

林子轩看着苏羽，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位看起来很直男的学长会对女装体验如此感同身受，但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和被理解。

在这个充满了起哄和嘲笑的世界里，只有苏学长懂他的痛！

“谢谢学长……”林子轩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那个……我给你们的奶茶加双倍珍珠和椰果。”

说完，他提起裙摆，虽然姿势依然有些别扭，但背影看起来似乎没那么萧瑟了。

苏羽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一脸感慨。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这万恶的资本主义……啊不是，万恶的班级强权。”

“噗。”

旁边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笑声。

苏羽转过头，看到陆晨正单手撑着额头，肩膀在微微耸动。虽然他极力掩饰，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

“你笑什么？”苏羽有些恼羞成怒，“这很好笑吗？这是人性的扭曲！”

“没，我想起高兴的事情。”陆晨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笑意，“我只是在想，刚才你们两个对话的场景，如果被不知情的人听到，大概会以为是什么‘女装爱好者互助协会’的线下交流会。”

“滚啊！”苏羽脸一红，“我那是纯粹的同情！是对受迫害同胞的关怀！”

“是是是，你最善良。”陆晨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苏羽，“不过，你刚才那副过来人的语气也太熟练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家经常穿呢。”

苏羽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胡……胡说八道！我那是……那是推理！逻辑推理懂不懂！”苏羽虚张声势地大声说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陆晨看着他那副炸毛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当然知道苏羽为什么这么“懂”。

昨晚在公寓里，某人穿着那身比女仆装还要华丽繁复的洛丽塔战裙，一边抱怨着“勒死了”，一边笨拙地练习闪避动作的样子，可是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那种笨拙的可爱，和刚才林子轩那种被迫营业的僵硬完全不同。

苏羽身上有一种生命力。哪怕是在抱怨，哪怕是在羞耻，他的眼睛里依然闪烁着光芒。

“不过……”陆晨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有些柔和，“以后这种衣服，还是少在别人面前穿。”

“哈？我本来就不想穿好吧！”苏羽没听出陆晨话里的深意，只当他在调侃，“要不是那个坑爹系统，谁愿意当什么魔法少女啊！”

就在这时，林子轩端着两杯奶茶走了过来。

“学长，你们的特调奶茶。”

林子轩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虽然动作依然有些僵硬，但至少眼神里有了点活人气。

他把奶茶放在桌上，然后按照咖啡厅的规定，双手在胸前比了一个爱心，用那种棒读的语气念道：

“爱心注入——变得美味吧，Moe Moe Kyun~”

念完这句羞耻度爆表的台词，林子轩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个熟透的番茄。他根本不敢看两人的反应，鞠了个躬转身就逃也是地跑了。

苏羽端起奶茶，看着林子轩落荒而逃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孩子，以后怕是要有心理阴影了。”

“喝你的奶茶吧。”陆晨把吸管插好递给他，“再不喝，冰块都要化了。”

两人在充满粉红泡泡和尴尬气息的咖啡厅里坐了一会儿，喝完了那杯加料过足的奶茶，便起身离开了。

走出教室的那一刻，苏羽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稍微清冷一些的空气，感觉像是重新回到了人间。

“还是外面的空气好闻。”苏羽感叹道，“那种香精味闻多了头晕。”

“接下来去哪？”陆晨问。

苏羽看了看时间，距离篝火晚会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

“听说操场后面那片旧物市场还没收摊，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苏羽提议道，“我一直想淘几本绝版漫画。”

“行，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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