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忠义问天

五郎的八百反抗军像一道蓝色洪流涌向山谷。

这一次，他吸取了幕府军的教训。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在山谷入口外三里扎营，派出斥候仔细侦查，甚至请来了海祇岛的巫女布置简易的防御结界。

“将军，他们很谨慎。”岳云从瞭望哨返回，眉头紧皱，“反抗军的营寨扎得很有章法，互为犄角，还有元素力波动。”

岳飞站在新筑的土墙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远方。这座被命名为“安民”的山谷营地，三天内已初具规模：土墙高约两丈，外挖壕沟，内设箭塔；流民们昼夜不息，硬是在山石间开垦出数十亩田地，播下了第一批种子。

“谨慎是好事。”岳飞淡淡说，“说明对方将领不蠢。不蠢的敌人，往往更值得尊重。”

“父亲已有对策？”

岳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山谷两侧的山脊：“你看，五郎的营地在谷口平原，背靠树林，左右有高地拱卫，确是扎营的好地方。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他把主力全放在正面了。”岳飞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反抗军与幕府军交战经年，习惯的是正面攻防、阵地推进。而我们...”他顿了顿，“我们要教他们一种新的战法。”

当天深夜，安民营地悄然派出了三支小队。

第一队二十人，由岳云率领，携带火油与硫磺，绕道后山，目标是反抗军营地背后的树林。

第二队三十人，由一名原矿工出身的百夫长带领，全是善于攀爬的青壮，任务是潜伏至两侧高地，待命而动。

第三队只有五人，却是营地中最擅长伪装的猎户，他们的任务最简单也最危险：潜入反抗军营地，制造混乱。

岳飞自己则坐镇土墙，身边只留两百守军，却将营地所有火把点亮，篝火熊熊，鼓声阵阵，俨然大军在营。

五郎在反抗军营中观察着对面灯火通明的营地，心中疑惑。斥候报告说对方营地人声鼎沸，似在连夜备战，但这不符合常理——以寡敌众，应该保存体力才对。

“将军，要不要夜袭？”副将问。

五郎摇头：“敌情不明，不可妄动。加强警戒，等天亮再说。”

他没想到，天还没亮，变故已生。

丑时三刻，反抗军营地背后的树林突然燃起大火。时值深秋，天干物燥，火借风势，瞬间蔓延。更可怕的是，火焰中不断传出爆炸声——那是岳云小队埋设的简易火药罐。

“敌袭！敌袭！”

反抗军慌忙组织救火，营地一片混乱。就在此时，两侧高地上突然响起喊杀声，滚木礌石从天而降，虽未造成大量伤亡，却进一步加剧了恐慌。

五郎拔刀高呼：“不要乱！是疑兵之计！各队守住岗位！”

他的判断是对的，但执行需要时间。而岳飞等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混乱中，那五名猎户已悄然潜入反抗军粮草区。他们不杀人，不放火，只是用匕首在粮袋上划开小口，将一种特制的药粉撒入——那是营地中医师用本地毒草研磨的粉末，虽不致命，却能让人腹泻不止。

完成这一切后，五人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当五郎终于控制住局势，天色已微明。清点损失：粮草被毁三成，十余人轻伤，士气大挫。

更糟的消息传来：侦查发现，安民营地土墙上旌旗招展，守军严整，根本没有出战的迹象。昨晚的一切，似乎只是为了骚扰。

“将军，我们被耍了！”副将愤愤道。

五郎沉默。他忽然想起心海大人临行前的嘱咐：“若遇岳飞，当以智取，不可力敌。”

这个岳飞，用兵简直...诡异。不按常理，不循旧例，每一招都打在痛处，却又不求致命一击。

“传令，”五郎深吸一口气，“今日休整，加固营防。另外，派使者去安民营地，就说...我要与岳将军阵前对话。”

巳时，两军阵前。

岳飞单骑出营，未着甲胄，只一袭蓝衣。五郎也独自策马而来，两人在距离百步处停下。

“岳将军好手段。”五郎率先开口，语气复杂。

“兵者，诡道也。”岳飞抱拳，“五郎将军深夜来访，岳某不得不略作招待，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辛辣。五郎苦笑：“将军不必讽刺。五郎此来，本无恶意，只是想问一句：将军究竟意欲何为？”

“保境安民，仅此而已。”

“那为何抗拒反抗军？我们也是为了稻妻子民...”

“为谁？”岳飞打断，“五郎将军，你我都是带兵之人，不妨坦诚相待。反抗军起兵一年，海祇岛民众的生活，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五郎默然。

“战事一起，赋税必增，兵役必重，生产必废。”岳飞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你说为百姓，可曾问过八酝岛的农夫，他们愿不愿意自己的稻田变成战场？可曾问过这里的矿工，他们想不想在刀尖下讨生活？”

他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废弃村落：“那些被焚毁的房屋，那些荒芜的田地，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反抗军与幕府军，谁该负责？”

“这是战争必须付出的代价...”五郎艰难地说。

“谁的战争？谁付出的代价？”岳飞目光如炬，“将军可曾想过，若两军真有仁心，为何不约法三章：不伤平民，不毁民居，不夺民食？为何不能划定战场，远离村落？为何不能秋毫无犯，各守本分？”

五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因为你们要的，从来不只是‘反抗’。”岳飞一针见血，“你们要的是政权，是天下。为此，百姓可以牺牲，家园可以摧毁，一切都可以成为代价——就像千年前的海祇大御神与雷神的战争，就像现在这场眼狩令的内战。”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五郎将军，岳某也是军人，也打过仗。我知道战争残酷，知道有时不得不做取舍。但有一条底线，决不能破——军人手中的刀，永远不能挥向无辜的百姓。破了这条线，再正义的战争，也会变成暴政。”

两人在阵前沉默对视。秋风卷起黄叶，掠过两人之间。

良久，五郎缓缓道：“岳将军，你说得都对。但现实是，眼狩令不废，稻妻永无宁日。将军大人一意孤行，我等别无选择。”

“那就去找那个‘有选择’的人。”岳飞说，“去劝谏，去改革，去想办法在不伤及百姓的情况下解决问题。而不是把整个国家拖入战火，让千万人为一个人的固执陪葬。”

他调转马头：“五郎将军，请回吧。今日我不杀你，是敬你是个真军人。但若你执意来攻...”

岳飞回头，眼神冰冷：“岳某会让你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战争。”

五郎看着岳飞离去的背影，忽然高声问：“岳将军！若你处在我等位置，当如何？”

岳飞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

“为将者，当知有所为，有所不为。为民，可死战；为君，可死谏；为义，可死节。唯独——不能为了一己之念，让天下苍生陪葬。”

那天，五郎撤军了。

不是败退，而是主动撤退。八百反抗军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八酝岛，留下的是一片安宁的山谷，和无数双暗中观察的眼睛。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反抗军大将五郎，与岳飞阵前对话后，不战而退。

八酝岛的局势，开始微妙地倾斜。

三天后，安民营地迎来了一个特殊的访客。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身干练的便装，腰间挂着一个奇怪的装置，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他自称是“路过的侦探”，想讨碗水喝。

岳飞在新建的议事厅接见了他。厅内简朴，只有一张长桌，几张木凳，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八酝岛地图。

“鹿野院平藏，天领奉行侦探。”青年自来熟地坐下，眼睛却锐利地扫视着厅内的一切，“岳将军，久仰大名。”

岳飞给他倒了杯水：“平藏先生远道而来，不只是为了喝水吧。”

平藏笑了：“将军快人快语。那我也直说了——我是奉九条裟罗大人之命，来调查你的。”

“调查什么？”

“一切。”平藏歪着头，像在观察什么有趣的标本，“你的来历，你的目的，你的实力，你的弱点。当然，最重要的是...你到底是敌是友。”

岳飞神色不变：“那么平藏先生查到了什么？”

“很多，又很少。”平藏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岳飞，四十三岁，中原大宋将领，精忠报国，战功赫赫，后遭奸臣陷害，于风波亭就义前突然失踪——这是我从一些老兵的梦话和醉话中拼凑出来的。听起来像神话故事，但结合你的用兵风格和那些奇怪的口音，似乎又不是完全不可能。”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岳飞：“更神奇的是，你的儿子岳云，也是历史人物，与你一同消失。而你们消失的时间，正好是你们出现在八酝岛的时间。将军，能解释一下吗？”

岳飞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我说，我自己也不明白，你可信？”

“信。”平藏合上本子，“因为这世界上的怪事太多了。雷神大人可以一刀劈出无想刃狭间，那有人从过去穿越到现在，又有什么奇怪？”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其实我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将军明明有能力割据一方，甚至逐鹿稻妻，却偏偏选择在这山谷里当‘流民头子’。为什么？”

“为了活命。”

“谁的命？”

“所有人的命。”岳飞直视平藏，“幕府军要杀反抗军，反抗军要推翻幕府，浪人要抢劫，海乱鬼要杀戮。在这乱局中，平民只想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我不过是为他们提供这个可能。”

平藏盯着岳飞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从十六岁当侦探，见过无数人。有人撒谎时会摸鼻子，有人会眨眼，有人会不自觉地重复问题。但你...你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都没变一下。”

他站起身，在厅内踱步：“有趣，真有趣。一个传说中的名将，穿越时空来到稻妻，不图功名，不谋富贵，只想保护平民...这故事写进小说里都没人信。”

“那你信吗？”岳飞问。

平藏转身，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九条裟罗大人会不会信，雷电将军会不会信。”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八酝岛：“将军，你可知你现在的位置有多微妙？幕府军刚败于你手，反抗军也对你无可奈何。八酝岛的流民正在向你聚集，浪人武装开始观望，甚至一些小的神之眼持有者也偷偷来投。你现在手下有多少人？三千？五千？”

岳飞不答。

“不管多少，你已经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了。”平藏转身，表情严肃起来，“而稻妻的局势，比你想象的更复杂。眼狩令推行困难，锁国令弊端丛生，三奉行各有心思...”

他忽然停下，似乎在犹豫什么。

岳飞敏锐地察觉到：“平藏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平藏深吸一口气：“将军可知‘忠义’二字，在稻妻意味着什么？”

“愿闻其详。”

“对天领奉行而言，忠义是服从将军大人一切命令；对勘定奉行而言，忠义是维护稻妻经济利益；对社奉行而言...”平藏冷笑，“对他们而言，忠义大概是煽动海祇岛造反，引爆内战，然后坐收渔利吧。”

岳飞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将军以为眼狩令为何会引发如此大规模的反抗？”平藏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是，将军大人的决策有问题，但若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海祇岛会那么快组织起成建制的反抗军？社奉行神里家，可是在眼狩令颁布前三个月，就开始‘提醒’各地神之眼持有者小心了。”

他走近岳飞，声音压得更低：“更不用说九条孝行大人与愚人众的秘密交易，柊慎介大人在锁国令下的巧取豪夺...将军，你现在看到的战争，表面上是眼狩令引发的正义反抗，实际上呢？是三奉行争权夺利的棋盘，是各方势力角逐的赌局！”

岳飞神色凝重：“雷电将军何在？”

平藏的笑容变得苦涩：“将军大人？她在天守阁一心追求‘永恒’，政务全交三奉行处理。至于那位八重宫司大人...”他摇摇头，“她永远站在赢家那边，永远不会错。”

议事厅内陷入沉默。秋风从窗缝钻入，吹得油灯摇曳。

良久，岳飞缓缓开口：“所以，平藏先生的意思是，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百姓，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权力？”

“至少不全是。”平藏叹了口气，“五郎他们可能是真心的，珊瑚宫大人可能也是真心的。但在更高层面...将军，政治从来都不是干净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忙碌的营地：“我来之前，裟罗大人让我打探你的虚实，评估你的威胁。但我现在觉得，她问错了问题。”

“她该问什么？”

“她该问，为什么一个外来者，能在短短时间内让这么多稻妻人追随。”平藏转身，眼神复杂，“将军，你知道那些投奔你的人怎么说吗？他们说，在你这儿，不会被强征军粮，不会被拉去当炮灰，孩子能吃饱，老人有住处，工匠能做活，农夫能种地——这些在和平时期理所当然的事，在现在的稻妻，竟然成了奢侈。”

岳飞站起身，走到平藏身边，一同望向窗外。营地中，炊烟袅袅，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工匠在打铁，农妇在晾晒谷物。

“平藏先生，你读过中原的历史吗？”

“略知一二。”

“那你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吗？”岳飞的声音平静而深沉，“君主如船，百姓如水。水静，则船稳；水怒，则船覆。如今的稻妻，雷电将军的船下，水已经开始沸腾了。而三奉行在做什么？不是在平息水流，而是在火上浇油。”

他转身，直视平藏：“眼狩令或许有问题，但推行过程中的鸡飞狗跳、民怨沸腾，真的是政策本身的问题吗？还是执行者借机敛财、排除异己？锁国令或许有必要，但那些借垄断贸易漫天要价的，又是谁？”

平藏默然。

“九条孝行勾结愚人众，柊慎介贪污腐化，社奉行煽动内乱——这样的三奉行，配谈忠义吗？”岳飞的声音逐渐提高，“雷电将军闭门不出，八重宫司明哲保身——这样的统治者，值得效忠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真正的忠义，是忠于国家，忠于百姓，忠于心中的道义——而不是忠于某个人，某个家族，某个扭曲的‘永恒’。”

平藏怔怔地看着岳飞，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平藏先生，劳烦你回去转告九条裟罗大人。”岳飞抱拳，“岳某无意与幕府为敌，也无意与反抗军结盟。我只想在这乱世中，为无辜百姓开辟一片安宁之地。若裟罗大人真如传闻中那般刚正不阿，真以稻妻安危为己任，那么请她想想——”

“眼狩令推行至今，除了制造更多敌人、更多流民、更多苦难，还带来了什么？锁国令除了让勘定奉行中饱私囊、让普通商人倾家荡产，还保护了什么？三奉行的争斗除了让稻妻四分五裂、内战不休，还成就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厅中回荡：

“若这一切就是‘永恒’，那这样的永恒，不要也罢！”

平藏离开了。走的时候，他没有像来时那样轻松，背影沉重如山。

岳飞站在土墙上，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岳云悄然来到身边：“父亲，那些话...会不会太过直白？”

“真话总是刺耳的。”岳飞淡淡说，“但若连真话都不敢说，又谈何改变？”

“您觉得裟罗会听吗？”

“不知道。”岳飞望向远方雷鸣不绝的天空，“但至少，有人该听听稻妻百姓真正的声音了。”

那天傍晚，营地又迎来了一批新的流民——这次足足有两百多人，来自八酝岛各个角落。他们中有人背着简单的行囊，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扶老携幼。

负责接收的百夫长来报：“将军，人太多了，粮食可能撑不到下个月...”

“收下。”岳飞毫不犹豫，“粮食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岳飞望着那些眼中带着希望与恐惧的新来者，“他们选择来这里，是因为无处可去。若我们关上大门，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他转身，对岳云道：“传令：从明日开始，全军一半训练，一半开荒。我们要在冬天来临前，开出足够养活所有人的田地。”

“是！”

夜幕降临，安民营地灯火通明。新来的流民被分配到临时住处，分到了热粥和粗粮。孩子们在母亲怀中安然入睡，老人们围在火堆旁低声交谈。

而在营地中央新立的旗杆上，那面“乞活”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山巅，鹿野院平藏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手中的笔记上，最后一行字墨迹未干：

“他或许不是稻妻的救世主，但他是这片土地上，第一个真正把百姓当人看的将军。”

合上本子，平藏望向鸣神岛方向，轻声自语：

“裟罗大人，这次，你恐怕要面对一个从未遇到过的问题了——”

“当‘忠义’本身成为问题，我们该忠于什么？”

夜空中，雷声滚滚，仿佛在质问这片多难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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