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低垂，風從高牆吹過，向引子告別以後，澪站在雄英防護罩的裏面。

雄英四周那圈防護系統此刻完全閉合，黑色的合金城牆筆直立起，足足有二、三十層樓高。

牆面沒有多餘裝飾，只在分割線與裝甲板的交界處藏著細細的金屬縫與鎖扣，偶爾有紅色指示燈一閃而過，讓整面城牆看起來更像一座機動要塞。

雨水順著那些線條往下流，像在冰冷的外殼上畫出一層暫時的花紋。

從外頭看，只會覺得這裡是拒絕一切的黑色方塊；從裡面看，則像是被世界整個裝進了厚重的殼裡。

白色斗篷在雨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像一點被濺上去的光斑，貼在鉛灰色的鋼鐵上。

她回頭望了一眼，只有路燈在遠方靜靜地注視著她。

轉身，右腳踏出，直直地邁向垂直的牆面。

她沒有走正門，也沒有刷過任何一處身分驗證。

這座學校的所有出入口都處於封鎖狀態，監控與感應網密佈，連教師都無法輕易外出。

但對她而言，這些限制根本沒有意義。

這面牆從一開始就關不住她，而她也不打算再留在牆內。

她的鞋底瞬間被加上了緩速層，僅僅鞋子與牆體接觸點的部分被壓縮得極致緩慢。

這層精準的時間緩速，使得她的腳步能牢牢抓住垂直牆面，像是地面一樣。

她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步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像經過精密計算，卻又自然得像在平地行走。

風從她腳邊吹過，將斗篷微微掀起，像一對無聲張開的翼。

就像是地心引力的方向，為她一人而改變。

-

她走到了牆頂。

風在澪耳邊呼嘯，帽沿被她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低頭望了一眼，下方是龜裂的柏油、積水的坑洞與一堆被風吹亂的鋼筋布條。

既沒有稻草堆，也沒有柔軟的緩衝。

她輕聲吐了口氣。

「……果然，沒有稻草堆啊。」

這句話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她以前就很喜歡《刺客信條》系列。

她曾經無數次操作過信仰之躍，從鐘樓、斷橋、尖塔，一鍵按下，角色就優雅地跳下去，落在虛構的柔軟中。

毫髮無傷。帥氣又簡單，甚至有點可笑。

但她也記得其中的一段劇情。

很多新手刺客，在第一次站上高台時都跳不下去。

她以前只當是理所當然，但現在她明白了，那是因為猶豫。

信仰之躍從來不是相信底下有什麼能接住自己，

而是即使什麼都沒有，也要跳下去。

承認自己的脆弱，但還是選擇離開舒適與安全，走進未知與風險。

那是雛鷹第一次真正的展翅，是在高空之上放下猶豫的瞬間。

而現在，她站直了身子閉起眼睛，雙手緩緩打開，像是張開了不可見的翅膀。

陰影裡吹來的風變得狂暴起來，像從黑夜深處奔湧而來，把白袍吹得獵獵作響。

如同無數悄聲說話的低語，化作細微得尖嘯在她耳畔盤旋。

澪的腦中閃過這些日子裡所有無法停止的殘響。

那時候的她原本還相信。

相信英雄們能處理好這場戰爭，相信英雄與意志能走向勝利。

……直到結果擺在她眼前。

這一役英雄們死傷慘重。

如果自己可以做出不一樣的選擇，或許可以改變什麼。

......死柄木的逃脫。

他就在眼前，卻從她手中掙脫，準備現身在下一場戰爭的陰影裡。

這是她的失誤。第一次攻擊已命中要害，足以殺死任何正常敵人。

但他擁有超再生。那半具身體在她眼前開始癒合，像是在嘲笑她的精準與算計。

……而現在出久也走了。

他是那個最相信每個人都該活下來、該被理解的人。

就那樣獨自背起一切走了。

因為他怕自己還留在這裡，就會讓別人繼續受傷。

但澪也知道，真正錯的從來不是他。

不過現在，這些都無所謂了。

她不會再讓這條路上只剩他一個人。

「Nothing is true, everything is permitted.」

澪輕聲呢喃。

——很多所謂的「理所當然」，那些權威、制度、宣傳、敘事，可能都是人造的框架。

——當你明白規則與框架是人造的以後，就有選擇其他道路的自由。

萬物皆虛，萬事皆允，唯有行動能證明一切。

——但自由不是免責，每個選擇都會有代價，你要對後果負責。

而現在，她已經等夠了。

她不想再藏了。

她踏了出去。

風聲在耳邊炸開，白色斗篷在身後展開如翅。她任由自己落下，像一隻在夜空中沉靜滑翔的梟，瞄準獵物，不發一語。

她將撕開夜色，追上那個背負所有人而離去的身影。

時間緩緩凝固。

澪在空中翻滾一圈，身影如線，輪軸彈出，白色斗篷翻轉成黑，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迅影，無聲滑入夜色深處。

風聲都來不及追上她的身影。

沒有人該獨自承受那種黑暗。

不只是他，連那些被迫懂事的父母也是。

所以她選擇哪怕只剩自己，也要陪他走到最後。

就像此刻，夜色再深，風聲再遠，她依然會踏出這一步，去成為他無法孤身穿越黑夜時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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