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围场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奉执政官亚恒大人令！”他展开手中的羊皮纸，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或疑惑或不安的脸，“即日起，根据93号阁下的建议，市政厅将以标准市场价，租购尔等手中所有符合要求的亚人奴隶，以应军需。”

　　他略微停顿，让第一个重磅消息在人群中发酵。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

　　“遴选标准，由‘王国守护者’，93号阁下裁定。亚人的归属，由于军队目前尚无此编制，故暂归于其个人名下。”侍从官的手指向站在一旁的93号。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位独臂的亚人身上。

　　惊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愤怒在贩子们脸上交织。

　　“今日下午，市场停业。所有经营者，携带名下亚人奴隶，至此集合，听候遴选！”

　　命令宣读完毕，围场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轰然炸开。

　　“租购？！这他妈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租购价比直接卖低了快三成！回本要等到猴年马月？”

　　“凭什么让一个亚人来挑我们的货？！”一个尖利的声音叫道。

　　所谓租购，不过是征用的一块遮羞布。价格本就比直接售卖低上一截，回本周期更是漫长到让人绝望。抱怨和不满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不满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侍从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直到喧哗声稍微平息，才冷冷开口：

　　“亚恒执政官近来推行的一系列政策，想必各位都很清楚。眼下安蒂亚正处于什么状态，更是众所周知。大人若是愿意，完全可以在战时直接禁止所有奴隶买卖。”

　　他的视线像冰冷的刀子，划过几个叫得最凶的贩子。“现在，执政官大人还愿意按照市价支付租金，给各位留一条活路。是配合，还是赌一赌大人下一步会不会彻底封死这行当，请各位自己掂量。”

　　侍从官合上羊皮纸，最后补充了一句，目光冷峻：“此乃战时法令。抗命者，以资敌论处。”

　　最后几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中。喧闹声戛然而止。

　　叫嚷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不甘心的嘟囔和交换眼神。

　　亚恒这段时间一直在有意压缩奴隶市场的规模，防止贵金属外流。限购令、高额出口税、严格的贸易许可……像一道道枷锁，捆得他们喘不过气。

　　以前还能指望教会撑腰，可现在他们自身都难保。如果真惹恼了亚恒，他完全可以用战争为理由，彻底禁止奴隶买卖，到时候大家连一口汤都喝不上。

　　眼下，他至少还愿意掏钱“租购”。

　　到了下午，围场里里外外被士兵把守起来。贩子们虽然满脸不情愿，还是陆续带着自己手下的亚人奴隶来到指定区域。

　　一个个亚人被驱赶着，像牲口一样站成歪歪扭扭的几排。他们大多低着头，眼神麻木，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哗啦作响，夹杂着贩子们粗哑的呵斥。

　　阳光有些刺眼，但照不亮那些带着各色兽类特征的低垂脑袋。

　　93号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莫伊拉安静地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双手交叠在身前，依旧是那副温顺女仆的模样，只有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愉悦地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

　　真是美味的恐惧与绝望。

　　侍从官也站在台上，负责维持秩序和记录。

　　遴选开始了。

　　贩子们不情愿地领着自家奴隶一个接一个上前。93号的视线落在那些亚人身上。

　　角、耳朵、尾巴，到裸露皮肤上的伤痕与污垢，再到那双眼睛里残存的东西——或是麻木，或是恐惧，或是空洞。

　　每一个人都像曾经被带到亚尔斯面前的自己。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曾经的自己那样幸运。

　　她看得很慢。亚恒划定的名额并不算多，她不可能带所有人走。

　　莫伊拉适时地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

　　“左起第三个，”她的声音很低，只有93号能听到，“灵魂的韧性尚可，身体没有暗伤。”

　　“右排末尾那个，眼神里还有点东西，没完全死透。”

　　“中间那个高个子，筋骨不错。”

　　93号根据她的提示，偶尔会要求某个奴隶抬起手臂，张开嘴，或者简单走动几步。她的指令简短，声音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

　　被点到的亚人奴隶茫然地执行着。

　　每当93号抬手，指向某个被莫伊拉判定为“合格”的奴隶时，侍从官便会在名册上划下一笔，旁边的士兵就会上前，将那个奴隶从原来的队伍中带出，引向广场另一侧被单独隔离出来的区域。

　　贩子们的心都在滴血。被挑走的，往往都是他们手里最健康、最年轻、最有“卖相”的货色。那可都是他们真金白银买来的，如今却被以“租购”的名义挑走，利润大打折扣。

　　手里剩下的，都只是些次品和滞销货，未来更难出手。有人忍不住想上前理论，却被士兵冰冷的眼神和扬起的武器逼了回去。

　　队伍缓慢地移动，终于来到那个满面油光的胖男人面前。他手下有二十几个亚人奴隶，算是市场中规模不小的经营者。

　　男人脸上的汗出得更多了，几乎浸湿了衣领。他低着头，不敢看93号，只是粗暴地推搡着自己手下的亚人奴隶，让他们排成一排。

　　93号的视线平静地扫过这些面孔。她的目光在其中一两个身上略有停留，但并未立刻做出选择。

　　莫伊拉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随即，她的目光转向93号的侧脸，在那平静无波的线条上，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的波动。

　　很短暂，几乎无法察觉。

　　她凑近93号，声音压得更低：“看来，故人重逢，总是格外……‘动人’？”

　　93号的尾巴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应。她的目光扫过胖男人那瑟瑟发抖的庞大身躯，随即移开，落在他身后的奴隶身上。

　　莫伊拉不再多言，但接下来的挑选，明显不留情面了许多。

　　“这个。”

　　“还有这个。”

　　“左边那个，虽然瘦了点，底子还行。”

　　她几乎是以一种刮地皮般的效率，从胖男人的队伍里点出了一个个亚人。数量比其他经营者那里多出了近乎一倍。

　　93号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抬起左手，依照莫伊拉的提示，开始点选。

　　一个，两个，三个……

　　胖男人的脸色随着她手指的点动，从惨白变成死灰。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额上的汗珠汇成一股，流进眼睛里，刺得他直流泪，也顾不上擦。

　　当93号的手指向第十二个，也是这批奴隶中最后一个被莫伊拉点出的亚人时，胖男人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幸好被旁边的伙计扶住。

　　他手下原本二十几个奴隶，此刻竟被挑走了近一半，数量远超其他家。

　　93号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

她瞥了莫伊拉一眼。后者正微微侧着头，看着胖男人那副快要晕过去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漠然。

　　……净做些无聊的事。

　　遴选工作持续了整个下午。直到日落时分，广场上才彻底安静下来。被挑选出来的亚人奴隶聚集在广场一侧，黑压压一片。他们惶恐不安地挤在一起，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

　　另一侧，是如丧考妣的奴隶贩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士兵们开始清点人数，登记造册。

　　93号站在原地，看着这些即将被送往未知命运的同类。夕阳的余晖透过围场顶棚的缝隙照射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侍从官走过来，对93号低声汇报：“阁下，初步统计，符合要求者共三十五人。后续将统一送往城西营地，进行初步整编。”

　　93号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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